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客厅里不止母亲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顾燃立刻听出了不对劲，立刻追问：“怎么了？家里没人？还是出什么事了？”


    安凝没回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门框。屋里坐着好几位阿姨，都是妈妈平时常来往的亲戚。


    顾燃在耳机里清晰听到一阵女人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天美姐，你家凝凝回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率先响起。


    “哎哟，这都好几年没见了，凝凝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婶婶好好看看。”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


    “凝凝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吧？这么大岁数，还没找男朋友啊？”


    安凝的妈妈李天美很快接了话，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你看她这跟鹌鹑似的样子，见了人连话都不敢说，这也怕那也怕的，谁会看上她啊。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叫人啊！”


    顾燃在耳机里听得一清二楚，安凝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连忙出声安抚：“安凝，别怕，就是几位亲戚而已。你抬起头，看着她们的眼睛，要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就说句‘大家好’，很简单的，你可以的。”


    安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可屋里的声音又抢先一步响起。


    李天美看着她半天没动静，语气更冲了：“就她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看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


    “你别这么说，凝凝长得这么漂亮，文静姑娘也有人喜欢的。”旁边一位阿姨劝了一句。


    “就是就是，凝凝，明儿个婶给你介绍个体育老师，小伙子人老实话不多，很会疼人的，保准合你心意。”


    李天美直接打断：“之前也不是没人给她介绍，结果呢？人家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也不回，生生把人家晾着，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我看她就是有病！”


    “有病”两个字，像钢针，狠狠扎进安凝的耳朵里，也扎得电话那头的顾燃心头一紧。他隔着耳机，都能感受到屋里的压抑与窒息。安凝腿上还有伤，那么明显的纱布，这做妈妈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伤势，反倒不停在贬低。


    顾燃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此刻才觉得，刚才自己说的那些劝她好好跟母亲沟通的话，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根本没料到，安凝要面对的，是这样窒息又难堪的处境。


    “安凝，别听她们的，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她们说‘你们先聊，我先进房间放东西’，说完就直接走，不用管她们怎么说。”顾燃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安抚，“你听见了吗？别硬撑着。”


    可耳机那头，依旧只有屋里女人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没有一丝安凝的动静。


    “对了凝凝，你现在在哪里上班啊？做什么工作的？”有人又问起。


    李天美抢着回答：“还能有什么正经工作？她自己在帝城租了个小破房子，天天躲在里面不出来，也不出去找活干，我都不知道她那点房租是怎么凑出来的，没被饿死，都算她运气好的。”


    “哎哟，没工作可不行啊，现在找对象，人家都要看工作稳不稳定的。除非一嫁过去就当全职宝妈，也不是不行。”


    李天美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多费心给我们家安溯介绍介绍吧，我儿子又高又帅，性格也好。”


    “行行行，等回头我帮你们问问，肯定给安溯找个好姑娘！”


    顾燃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安凝的妈妈，显然还有重男轻女的毛病，眼里只有儿子，根本看不到女儿的委屈。


    他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安凝，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很担心你，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第二十章 一半的房间


    过了几秒，顾燃终于听到了安凝的声音。声音很轻，带着微微颤抖：“你们聊，我先回房间了。”


    紧接着，李天美的不满就传了过来：“你们瞧瞧！说她两句就甩脸子，什么德行！”


    “哎呀，孩子刚回来，让她歇歇也好，这不挺会说话的嘛。”有人打了个圆场。


    妇女们的谈话声渐渐远了，顾燃握着手机的手指才缓缓放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安凝，你现在回房间了吗？”他轻声问。


    “嗯。”


    顾燃立刻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和你妈妈只是缺乏沟通，现在看来……”


    “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安凝的声音带着点强撑的平静，“今天真的谢谢你，你救了我两次。”


    顾燃听得一阵心疼，又追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好吗？”


    “嗯，我没事，真的没事。”安凝重复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在线，不管有事没事，你都可以随时找我，不用怕麻烦。”


    “好。”安凝应了一声，轻轻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阳台，才发现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狭小杂物间，早已被拆除。如今那里摆着一台洗衣机，狭小的阳台被占得满满当当，她连个放包的地方都没有。


    安凝干脆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顾燃的车还停在那里，直到半个小时后，那辆车才缓缓启动，朝着小区门口驶去。


    安凝心里空落落的，一股想哭的冲动莫名涌上心头，可眼眶却干涩得厉害，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屋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弟弟安溯的房间门口。房门没关，她发现弟弟房间被一分为二。


    一半房间贴着蓝色的壁纸，床上随意堆着几件皮夹克，墙上贴满了机车海报，书桌上摆着十来个高达模型，处处都是弟弟生活的痕迹。


    而另一半，壁纸是温柔的紫色，靠墙放着书桌和衣柜，书桌上摆着一些画具，角落里堆着些碎布料和一台小型缝纫机，看起来收拾得很整齐。


    安凝心里莫名一动，难道妈妈是愿意把安溯的房间分她一半？以后回家，她再也不用睡阳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可看着那半边温馨的布置，她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她拿起书桌上的画笔，笔尖还带着点残留的颜料，看得出来是近期使用过的。


    她又伸手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吊带裙，V领泡泡袖连衣裙，JK制服裙……清一色都是XXXL码，显然不是她的。


    原来这半边房间，早就有了别的主人。或许是安溯的女朋友，或许是家里的其他亲戚，总之，从来都不是为她准备的。


    刚刚那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安凝站在衣柜前，面无表情，这个家，是真的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失神地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黑屏的手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顾燃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


    安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手指放在屏幕上，却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她又变回了从前那只胆小懦弱的小鹌鹑，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身心俱疲的她，趴在书桌上，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同日下午，帝城。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排练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横刚结束一场排练，用毛巾擦了擦脖颈的汗，随手拿起震动的手机。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的回复：“查到了，安凝目前住在瑶城的织锦小区。她父母离异，有一个弟弟，叫安溯。”


    黄横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瑶城，织锦小区，父母离异，有个弟弟……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再帮我查一下，她是亲生的，还是领养的。”


    “好，这个可能需要点时间，我会尽力去查，有结果了马上告诉您。”


    黄横挂断了电话，点开安凝的微信头像，自言自语般地开口：“你会不会是我要找的人？”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毛觅的名字。他接起来：“喂？”


    “阿横，最近还好吗？”毛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还好。”


    “我打算过段时间回国看看你们。你和阿燃都还在帝城吧？”


    “嗯。”


    “阿燃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女孩儿？”


    黄横立刻就想到安凝，但他不打算说：“不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啊，没有，只是看到他朋友圈，随口问问。”


    黄横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要回来了吗？到时候自己问他，我跟他又不熟。”


    毛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好吧，我先挂了，到时候再联系。”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瞬间将安凝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