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安凝就发烧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烧得迷迷糊糊，时睡时醒。梦里全是安溯，笑着的安溯，挥手的安溯，远远地说“我讨厌她”的安溯。


    再次醒来时，顾燃趴在床边。他看上去很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头微微皱着，连睡觉都像在担心什么。


    安凝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漉漉的，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心里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淋淋，空落落的，她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挥之不去的悲伤。


    顾燃睡得极浅，她微微一动，他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烧退了。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点了。”安凝发现他眼睛红红的，眼眶下还有很重的青色。


    顾燃注视着她，眼里全是心疼：“你睡了三天了。我给齐阿公打了电话，他让你好好休息。”


    安凝抓住他的胳膊：“我想回帝城，我很担心甜甜。”


    “她住院那几天，战队那几个孩子每天都去看她。昨天她已经出院了。”顾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给她打过电话，她已经没事了，只是请假在家，还没去上班。”


    安凝还是不放心：“甜甜是个工作狂，不会轻易请假的。一定是身体还没好，我要回去看她！”


    “好。”顾燃站起来，“我陪你回去。”


    两人刚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安凝的手机响了，是隔壁邻居王大妈。


    顾燃看了一眼屏幕：“需要我帮你接吗？”


    安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按下接通键。


    “王大妈您好。有事吗？”


    王大妈的声音又急又无奈：“安凝啊，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妈把家里的东西丢出来，丢得满楼道都是。我们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安凝攥紧了手机：“给您添麻烦了，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顾燃问：“怎么了？”


    “我妈把很多东西丢到楼道里了。王大妈让我回去看看。”


    两人赶到李天美家时，楼道已经清理过了。王大妈还站在那儿，见安凝回来，赶紧迎上来，指着墙角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说：“这些东西我们不扔，走不过去，扔了吧，又怕是你们有用的。我就先拿袋子装一起了。你看看。”


    两个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安凝蹲下来，拉开其中一个的拉链。里面有自己的旧衣服，针线盒，有安溯小时候的作业本，有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几个赛车模型和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她盯着那本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愣了好久。


    李天美为什么要丢掉这些？是怕放在家里睹物思人吗？


    安凝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王大妈在旁边说：“她在家呢，我们都看见了。我敲了好几回门，她就是故意不开。”


    安凝从随身包里翻出一把钥匙。钥匙上穿着一根长长的红线，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顾燃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门开了。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滚出去！”李天美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谁让你进来的！你个害人精！扫把星！”


    她披头散发地站在玄关，眼睛红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泛红。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有一只已经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顾燃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安凝护在身后。


    安凝示意自己没事，以前她听到这些话，会难过。但现在，她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安凝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外面那些东西，您还要吗？”


    “滚出去！”李天美朝她冲过来。


    顾燃伸手挡住，没有让她碰到安凝：“伯母，外面那些东西里有安溯的。安凝只是想知道您是否需要。以免将来后悔。”


    李天美死死盯着安凝，咬牙切齿：“我最后悔的！就是去孤儿院，选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回来！要不是你，我工作就不会丢！我老公就不会跟我离婚！我儿子就不会死！”


    顾燃的声音沉下来：“您把所有事怪在安凝头上，这不公平。”


    安凝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这里的空气让她窒息。


    “妈，那我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了。”


    李天美尖叫起来，声音几乎刺穿耳膜：“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滚！”


    第五十四章 她自由了


    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安凝扶着墙壁，脚步踉跄了一下，顾燃立刻伸手扶住她。


    王大妈站在楼道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们家这情况，我们能理解。但你妈妈她……也太……”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安凝声音有些哑：“这些东西我拿走。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王大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顾燃和安凝把楼道里将两大袋东西搬进后备箱，开车回了帝城。


    一路上安凝没怎么说话，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车停在工作室门口。顾燃熄了火，侧头看她。


    安凝说道：“那些东西先放工作室里。你先送我去看甜甜吧。”


    顾燃看着她的脸，迟疑了一下：“你好憔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安凝坐直了些：“不用。我在车上睡过了。”


    “好。”顾燃发动了车子，往何甜家的方向开去。


    顾燃把车停在何甜家楼下，伸手摸了摸安凝的头：“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们小姐妹好好聊聊。”


    安凝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她凭着记忆往楼上走。这里她不太熟，平日里都是何甜去工作室找她，她只在何甜搬家那天来过一次。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她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往上数。


    到了门口，她停下，给何甜发了条消息：【我到你家门口了。】


    门很快开了。


    何甜靠在门框上，笑了笑，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脸色不太好：“稀客稀客，快进来。”


    安凝走进去，催促道：“你赶紧去床上躺着休息。”


    何甜被安凝推着肩膀送回了卧室。安凝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何甜躺下来：“顾神说你前几天发烧了。现在好点了吗？”


    “烧已经退了。”安凝看着她苍白的脸，“你呢？脸色还是很差。”


    “我没事。”一向干干脆脆有话直说的何甜，变得有些犹豫，“你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


    何甜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何甜忽然开口：“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安凝怔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甜和安溯是认识的。但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点头之交。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甜甜，你……”


    何甜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她的眼眶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算了，见了又如何。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是哭晕在灵堂，岂不是被人笑话。”


    安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这才明白，何甜那天晕倒，是从电话里得知了安溯的死讯。


    安凝小心地问道：“甜甜，你和安溯……”


    何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高一刚开学，我拖着行李箱，又热又渴又累。偏偏这时候，行李箱的轮子还坏了。”


    她停了一下。


    “他出现了。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瓶水，然后把我的行李箱扛在了肩上。”


    安凝没有说话。


    “我想请他吃饭，他拒绝。想请他看电影，他也拒绝。想请他唱K，他还是拒绝。”何甜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如果我真心想感谢他，就和他的姐姐做朋友。因为他的姐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看上去很寂寞。”


    安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原来自己最好的朋友，是弟弟委托来的。


    她想起安溯的病情，想起那张个人格分裂的诊断，想起医生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些告诉何甜。


    何甜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之前还跟他表过白。还是被他拒绝了。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安凝看着她：“然后你才来帝城的？是吗？”


    何甜抿了抿嘴，没有否认。


    安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何甜，觉得这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好闺蜜，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不打算将安溯生病的事告诉何甜，她想保持安溯在何甜心中的那个完美的样子。


    安凝觉得很累。


    很累。


    顾燃看着安凝从楼道里走出来，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