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吗？”


    “我没事。”


    顾燃没有松手，放慢了脚步：“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


    两人坐回车里，安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和甜甜，是在高二那年夏天认识的。那时候我没有朋友，孤僻，自卑。她主动来找我说话。她性格好，人缘也好，热情活泼。”


    她顿了顿。


    “我们一起听歌，交换彼此喜欢的书，无话不说。这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扎实。”


    顾燃侧头看她：“是发生什么了吗？”


    安凝的脚步停了一下：“我今天才知道。她当时主动接近我，是受了安溯的委托。”


    顾燃没有立刻接话。


    安凝抿了抿唇：“她一直……喜欢安溯。”


    顾燃想了想，然后开口：“也许她一开始确实带着某种目的接近你。但你细想，后来的点点滴滴，是不是出自真心？”


    安凝陷入沉思。


    “我觉得，如果只是委托，你们之间的友情，不会延续到现在。”


    安凝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顾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一切都过去了。”


    安凝回到工作室，把那两大袋东西拖到工作台旁，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了解何甜，也没有完全了解安溯。印象里的弟弟，是小时候那个开朗活泼、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太阳。再有，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喷泉广场上那次简短的交谈。除此之外，关于他的一切，几乎是空白的。


    她拿起一个摩托车模型，放在掌心里。车身漆面光亮，轮胎精致。她想象他骑车时的样子，风驰电掣，肆意昂扬，眼泪模糊了视线。


    袋子里还有一本厚厚的画册。安凝翻开，前面只有三幅简笔画。第一幅画着一支钢笔，第二幅画着一条连衣裙，第三幅画着一个小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剩下的页数全是粘贴画，贴着她小时候美术课上画的那些画。一幅一幅，按时间顺序排着。


    安凝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她快速翻动，一张金色的糖纸从画册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是金币巧克力的包装纸。


    安凝捡起来，捏在指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被母亲责骂后，她一个人躲在阳台上哭。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她身上扔了一块金币巧克力，然后转身就跑。


    她当时以为弟弟讨厌她，故意拿东西砸她，哭得更伤心了。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弟弟想安慰她的方式。


    她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她自由了。


    安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明明说好下次见面要请我吃饭的……明明说好了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最后，她把安溯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又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从袋子里翻出来。


    一个长方形饼干盒引起了她的注意。盒子锈迹斑斑，边缘翘起，盖子已经盖不严了。她找来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日记。


    安凝拿起那本日记，封面上的花仙子图案已经斑驳褪色。


    她盯着那个花仙子看了很久，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这是她小时候的日记本。


    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字还写着拼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呼吸一点一点变重。


    【雪花雪花抓三片，放在石头哥手边。一片吻过小鼻尖，两片伴他数雨点，三片依着肩并肩，陪着石头睡香甜。】


    她按住胸口，翻到下一页。


    【我不想转学。同学和老师都陌生得可怕。我想回珠城！】


    又翻一页。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鸡，可是两个大的鸡腿，妈妈都夹给了弟弟。我没有大鸡腿也没有生日蛋糕。妈妈说等弟弟生日的时候一起吃。我不喜欢过生日。】


    安凝的手指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我不想当姐姐了，当姐姐一点都不好。为什么我要把喜欢的东西让给弟弟！那支钢笔是我三好学生的奖品，就因为弟弟说漂亮，妈妈就非要我把钢笔送给弟弟，我不想送，弟弟也说了不想要，可是妈妈说我是姐姐，说我不懂事。她不会对我笑，只会对弟弟笑。】


    【奶奶说妈妈还是爱我的，更偏爱弟弟是因为弟弟是男孩子。我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像男孩子一样，我以为妈妈会喜欢，可她说我是丑人多作怪！】


    【爸爸出差回来了，我很开心。他送给我一个洋娃娃，我有朋友啦，我要给洋娃娃做漂亮衣服穿！还好弟弟不喜欢洋娃娃。】


    【如果没有弟弟，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她会不会把我当成宝贝？】


    【我想奶奶了，我想回奶奶家住。】


    【弟弟考了九十分，妈妈很开心，笑着摸他的头。如果我也考九十分，妈妈会不会摸我的头夸我？】


    下一页，只有两个字。


    【不会。】


    再下一页。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


    ……


    安凝合上日记，再也看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整张脸，她抱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哭得浑身发抖。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一边写日记一边掉眼泪。她孤独，落寞，失望，不快乐……


    “你没有错。”安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没有错！”


    她抱着日记本，哭得浑身发抖，把这句话，一声一声，喊给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听。


    第五十五章 甜蜜蜜


    午后的太阳照在暖阳福利院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串小鸡，老鹰左扑右闪，笑声洒了一地。


    安凝坐在台阶上，失神地看着他们。


    “真巧。”黄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横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看了一会儿：“他们笑得真开心。”


    安凝垂眸说道：“再跟我说说小雪的故事吧。”


    黄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福利院大门的方向，伸手指了指。


    “我从小就身手矫健，福利院的大铁门根本拦不住我。有一天，我偷偷翻墙出去买糖，回来的时候，在大铁门边发现了一个小婴儿。她安静地睡着，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看上去软软的。”


    安凝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院长妈妈来了，罚我一天不许吃饭。还罚我给那个小婴儿起名字。小雪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因为那天正好是小雪节气。”


    安凝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们一直在福利院里生活。她胆子小得很，不爱跟其他人说话。就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天天跟着我。害得我再也没办法一个人偷偷翻墙出去玩了。”


    安凝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那年我发烧生病了。病床前，她拿了个娃娃送给我，说她的爸爸妈妈来接她了。”


    安凝想到了娃娃被火烧的痕迹：“你那么珍视这个娃娃，怎么会被烧呢？”


    “她走后没多久，孤儿院被人放了一把大火。”黄横的声音沉下去，“烧了个精光，死伤惨烈。我死里逃生，只从火场里救出了这个娃娃。”


    安凝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烧伤的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是什么人故意纵火？”


    “一个流浪汉，后来被抓了，判了无期，现在还在牢里。”


    “他为什么纵火？”安凝问道。


    “不太清楚。据说是之前和院长妈妈起过争执。”


    安凝攥紧衣角，垂眸轻声道歉：“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我不确定我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有经历过。”


    黄横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关系。我知道，是我认错了。孤儿院烧光之后，我失去了她的一切消息。因为她的脖颈处和你一样有红色胎记，所以我才会认错。”


    “……对不起。”


    “嗐。”黄横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其实这些年，我都认错好多次了，早就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她：“复赛的服装，我想继续请你帮我设计，可以吗？”


    安凝抬起头：“当然可以。”


    “那保持联系。”


    黄横转身走了。


    安凝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拐过操场的转角，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