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每日晨会雷打不动，姚惠芳习惯将手机调成静音，开会开了一个小时。


    会议结束的时候，设计部小助理孙清清犹豫着上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敢开口。


    “小孙，有事？”姚惠芳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没抬头。


    孙清清有些着急：“姚董，我上班的时候……看到安凝小姐被拦在楼下了。”


    姚惠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果然有安凝的未读消息。她微微蹙了蹙眉，拄着拐杖站起来，匆匆往电梯方向走。


    安凝还在门口站着，低头看着地面。


    “安凝。”姚惠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安凝抬起头，看见姚惠芳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她走到安凝面前，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自责：“我刚刚在开会，等很久了吧？”


    “还好。”安凝摇了摇头，弯了一下嘴角。


    姚惠芳回过头瞪了一眼保安，保安小哥被吓得缩了缩肩。


    “我还以为你进来了，刚刚一直在开会，没看到消息。真是抱歉。”


    “没事的，干妈。”


    姚惠芳轻轻捧起她裹着纱布的左手：“我本来是打算让你直接进设计部的，可是你手伤还没好，设计部又乱糟糟的。不如先去工艺部，那边比较清闲，让老师傅带带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好。”


    姚惠芳边走边介绍：“工艺部负责特殊面料修复，非遗织补，高定刺绣这些，工作量不大，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够胜任。”


    “我会努力学习的。”


    “工艺部有个老刘头，是公司里的老人了，脾气有点倔，不太爱说话，其他几个都是他的学生，你喊她们师姐就行。”


    安凝点点头，认真记着。


    推开工艺部的门，一股混合着布料和浆洗剂的气味迎面扑来。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色面料和线轴，几台缝纫机并排摆在窗下，桌面散落着针线和零碎的布料头。


    姚惠芳堆着笑走进去：“刘师傅，我给您带个新人来了。”


    “没空，我这忙着呢。”老刘头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搪瓷瓦缸，一手举着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工艺部其他四个女孩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门口。


    安凝站在门框边，感觉到好几道视线同时落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但很快又松开了，轻轻放在身侧。


    老刘头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干活！”


    四个女孩连忙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缝纫机的嗒嗒声重新响起。


    姚惠芳陪着笑脸：“刘师傅，我这干女儿手艺巧，会刺绣也会织补，您帮忙带带。”


    老刘头终于放下报纸，打量起了安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说道：“我这不养闲人。一会儿我考考她，通过就留下，不通过就滚回家去。”


    第七十六章 考考她


    姚惠芳对安凝挑挑眉：“好好跟着刘师傅学本事。”


    安凝十分忐忑地点点头。


    姚惠芳走后，安凝攥紧衣角走到刘师傅面前：“刘师傅好，我叫安凝。”


    刘师傅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他摸着胡子，像是随口问的：“你姓安？哪里人？”


    “珠城人。”


    刘师傅“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的绣台示意了一下：“到绣台，绣一行平针绣。”


    安凝知道考核开始了，连忙在绣台前坐下。她拿起针，穿好线，低头绣了一行平针，针脚匀称，间距一致，线头收得利落。


    刘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还算凑合。再来一行结粒绣。”


    安凝依言绣了一行结粒绣，针脚圆润，大小均匀。


    “别得意太早。这只是最基本的绣法，在我这里根本不够看的。”他指了指绣台，“鱼骨绣、轮廓绣、乱针绣，你都来一行。”


    安凝握着针，犹豫了。齐阿婆教她绣技的时候，教了很多种针法，但并没有一一告诉她每种绣法的名字。她低头，手指在针柄上微微捻了一下。


    凭着记忆，先绣了一行鱼骨绣，落针时有些迟疑，但走完了，看起来倒还像模像样。可到了轮廓绣和乱针绣，她捏着针，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不确定阿婆教过的那些针法里，哪一种是轮廓绣，哪一种是乱针绣。


    刘师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就这么点技术？街上我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别以为你是姚惠芳带来的，我就得收着。当年我在的时候，那姚惠芳还是绣坊的低级女工。”他摆了摆手，“我用不着给她面子。滚回家去吧。”


    安凝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针还捏在手里，线垂下来，轻轻晃着。


    旁边一位大姐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师父脾气大，你别紧张。”


    另一个大姐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求情的意味：“师父，乱针绣是非遗，你别考这么难的，为难小妹妹了。”


    “我为难她？”刘师傅哼了一声，“她有本事傍大腿，没面试没考核，喊声干妈就进大厂？”


    “师父，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看她基础针法绣得很工整，底子不差。” 师姐一边说，一边悄悄朝安凝递去安抚的眼神。


    刘师傅撇了撇嘴，又抛出更冷门的针法名目：“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毛边铺底绣、立体毛边绣、飞舞绣，三样各绣一截。”


    针尖悬在布面上方，安凝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三种绣法，她每一种都不知道对应的是哪一种走针。


    安凝捏着针，小声说道：“刘师傅，教我的阿婆不会说话，她教我针法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名字。您能不能给我示范一针，我看看就知道是哪种了。”


    “我可没这闲功夫。”刘师傅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你样样都不会，还敢来工艺部混日子，趁早离开，别在这儿浪费所有人时间。”


    几位绣姐对视一眼，这次都不敢再多开口求情。


    安凝站起来，把针放回针盒里，线也理好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去找姚惠芳说自己没通过考核，还是干脆回去算了。


    没过多久，姚惠芳的办公室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清清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手指还搭在门沿上，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进来。


    “小孙？什么事？”


    孙清清小心翼翼地说道：“姚董，我看到安凝小姐被刘师傅赶出工艺部了。”


    姚惠芳手中的笔停了一下，随即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分钟前。”


    姚惠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工作吧。”


    孙清清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姚惠芳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胸口，眉心微微蹙起。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安凝坐在公司休息室里，靠着沙发扶手，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姚惠芳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对不起，干妈……我没有达到刘师傅的要求。”


    姚惠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来之前去了解情况了，不是你的问题，是老刘头对我有意见，把气撒在你身上了。”


    安凝吸了吸鼻子，低声解释：“教我刺绣的阿婆不会说话。她教了我很多技法，但我不知道那些技法对应的名字。所以我……”


    姚惠芳将她搂进怀里：“我今天太忙了，让你受委屈了。我现在回去整顿设计部，明天你直接来设计部上班，和之前一样，先从设计助理开始做起。”


    安凝抬起头看她，眼睛还湿着。


    “愿意吗？”姚惠芳问。


    安凝点点头。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过来。”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想太多。不是你的问题。”


    顾燃下班回来，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安凝就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顾燃被她撞得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手臂环过来，把她圈住。


    “怎么了？”他低头问。


    安凝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一点压着的鼻音：“我想哭一会儿。”


    “可以的。”顾燃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安凝把脸埋在他胸口，把今天在工艺部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顾燃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说什么，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如果你不喜欢姚姨的安排，我可以帮你去说。”


    安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别人说我没能力靠关系后门。”


    “那就拿出你的能力，让那些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