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抬起头看他，眼眶还红着问道：“如果今天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顾燃认真想了想：“我肯定像你一样难过，委屈。但我不会放弃。明天，我会带一幅我最棒的刺绣作品，甩在老刘头面前，让他后悔没收下我。”


    安凝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我也想这么干！”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现在手还伤着，短时间无法再绣出一幅完整的作品。她想到了那幅《观音赐福》。虽然绣的时候，她的缕金绣的技法还没有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那已经是得到齐阿婆认可的出师作品了。


    夜晚，安凝辗转反侧，明天刘师傅看到那幅观音赐福的时候，是震惊，是后悔，还是不屑一顾？


    天快亮的时候，她轻轻起身，小心地展开那幅绣品，又仔细收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里。


    次日，安凝再次来到织梦公司大楼门口。令安凝意外的是，姚惠芳拄着拐杖等在公司门口，将工作牌戴在安凝脖子上：“今天去设计部报道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好。”


    “这是什么？”姚惠芳好奇安凝手里的东西。


    “一副我自己绣的绣品，想给刘师傅看一眼。”


    姚惠芳点点头：“晚点也给我看一眼。”


    “好。”


    办好入职手续，安凝熟悉了一下环境。


    姚薇安从意国回来就被调离了设计部，现在只做行政虚职，她一脸不爽地对设计部的其他人说道：“干活，看什么看，你们哪有这么好命，靠关系坐在这里。”


    办公室里的设计师、助理全都低头忙碌，没人主动上前和安凝搭话，也没有任何人分配工作给她。


    安凝不在意旁人疏离的目光，抱好装着绣品的布袋，径直走向工艺部。


    刘师傅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来做什么？”


    安凝深吸一口气，将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刘师傅，我真的会很多刺绣技法，但是教我刺绣的阿婆不会说话，我不知道那些技法的名字。昨天晚上我将刺绣技法和名字一一对应，希望您能再次考核我！”


    “没必要。我这里不缺人。”


    安凝预想过他会这么说。她打开手里的布袋，把卷好的绣品取出来，双手举到面前：“那请您看看我的刺绣作品，希望得到您的点评。”


    刘师傅看着她手里的卷轴，嗤了一声，觉得好笑：“昨天被我骂哭了，今天还来找骂？”


    他伸手接过去，不太在意地展开卷轴。卷轴打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金色的线在布面上蜿蜒，观音低眉，衣袂垂落，线条柔和而分明。整幅绣品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水光藏在针脚之间，随着角度变化轻轻流动。


    四位工艺部的小姐姐全都围了上来，一声接一声的“哇”。


    刘师傅的手指在绣品边缘轻轻摸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你说……这是你绣的？”


    “是的。每一针都是我绣的。”


    “不可能！”刘师傅低头又看了一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线呢？”


    “我自己做的。”


    “你！你知道这叫什么绣吗？”老刘头有些激动。


    安凝稳稳回答：“缕金绣。”


    刘师傅抬起头，死死盯着安凝的脸：“你师傅是谁？”


    “小镇上一个不会说话的阿婆。”


    “不可能，不可能！”猛地站起来，抓着卷轴冲出了工艺部。


    安凝愣在原地，她预想过很多种刘师傅看到绣品时的反应，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一个大姐走到她身边：“师父应该是去找姚董了。我带你去会议室。”


    安凝点了点头：“好。谢谢。”


    此时姚惠芳正在会议室里开晨会。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部的负责人都到了，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咖啡杯冒着微微的热气。


    姚惠芳坐在主位上：“如果没有能让我满意的设计，那明年的方向，我只能从下个月比赛的获奖作品里选了。”


    话音刚落，“砰”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刘师傅满头白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幅卷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姚惠芳蹙了一下眉：“刘师傅，您这是……”


    “刘师傅，您这是……”


    “姚惠芳！这是你那干女儿拿来给我看的，说是她亲手绣的！你自己瞧瞧！”他把手里的卷轴，放在了姚惠芳面前。


    姚惠芳摆了摆手：“我在开会。等开完会再看吧。”


    刘师傅一拍桌子：“不行！马上看！”


    第七十七章 当年那场火


    姚惠芳撇撇嘴：“您不收她就算了，我安排她去别的岗位，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薄，您别为难她。”


    “我为难她？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刘师傅将卷轴在办公桌上铺开，用力一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


    “哇！”


    “这是绣出来的？”


    “绝了！”


    姚惠芳低头看着那幅绣品，眸中闪过一瞬的震惊，但面上并未露出太多表情：“安凝会缕金绣，这是我知道的。”


    刘师傅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你看清楚！小丫头说，从制线到刺绣，每一针都是她自己亲手完成的。”他顿了顿，“缕金绣的技法可能还有极少数人会，但是制线技术，不用我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姚惠芳的目光再次落在绣品上那些金线交织的纹理间，嘴唇微微抿紧了，脸上的肉都在轻微地颤抖。


    姚惠芳抬眼看向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安凝：“安凝！马上带我去见她！马上！”


    “去见她”是指去见齐阿婆吗？她迟疑了一下，这事是不是得先问问齐阿婆同不同意？


    安凝有些不解，这事是不是得问问齐阿婆同不同意？


    “我打电话问问。”她转身走到走廊里，拨通了顾燃的电话。


    顾燃很快接起。


    “顾燃，“干妈说要见齐阿婆。我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带她去，我怕齐阿婆不愿意被打扰。”


    顾燃柔声回道：“别担心，我打给齐阿公问问，一会儿打给你。”


    安凝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她立刻接起来。


    顾燃：“我和齐阿公联系过了，他说可以带姚姨来烟雨镇。”


    安凝轻轻“嗯”了一声：“好。”


    “我请了假，我跟你们一起去，你别担心。”


    顾燃的话，似乎有安定人心的魔力，安凝慢慢呼出一口气：“好。”


    姚惠芳让助理订了最近一班去烟雨镇的机票，拿起外套，带着安凝和刘师傅直接赶往机场。


    飞机上姚惠芳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刘师傅坐在她旁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幅绣品卷轴。


    安凝和顾燃坐在前面一排，轻轻牵起她的手：“我问了我妈，她说齐阿公和姚姨之前应该是认识的，姚姨年轻时很想学缕金绣，但是只学了一点技法，具体的情况，她也不太清楚。”


    安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顾燃拍了拍她的手背：“都是老一辈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只是牵线搭桥，顺其自然就好。”


    安凝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比攥衣角或者包带有用多了。


    下了飞机，一行人就直奔烟雨镇染坊。一路上姚惠芳和刘师傅都没怎么说话，坐在后座，面色都不太轻松。


    车子驶进镇子那条青石板路时，车速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染坊门口。


    院门敞着。安凝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齐阿婆坐在桌边的竹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衣裳，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齐阿公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壶，正在往杯子里倒茶。


    姚惠芳跟在安凝身后走了进来。她站在院子门口，看到齐阿婆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个在商场上叱咤了半辈子的<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人，此刻像是忘了怎么走路，手里拄着拐杖，一步都没迈出去。


    刘师傅从她身后快步上前，几步走到齐阿婆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不住地颤抖着：“大小姐！我是老刘啊！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齐阿弯腰去扶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师傅，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安凝，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安凝乖巧上前，齐阿婆用手语比划着，安凝充当翻译：“阿婆说，好多年没见，我们都老了。”


    刘师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齐阿婆，声音发颤：“大小姐……您的嗓子，是那场火……？”


    齐阿婆红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她看向不远处的姚惠芳，慈祥地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