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惠芳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齐阿婆面前，停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妈。”


    安凝站在旁边，听见那一个字的时候，震惊不已。她转头看向顾燃。顾燃也正好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同样没有掩饰的震惊。


    齐阿婆牵起姚惠芳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圆桌上摆满了菜，碗碟挨着碗碟，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齐阿公从厨房端出一锅汤，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渍，他放下汤碗，拍了拍手：“大家吃饭吧，边吃边聊。安凝，帮着招呼一下。”


    安凝点点头，站起来，伸手去拿桌角的饮料瓶。她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刚碰到瓶身，还没来得及拿稳，就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顾燃拿起饮料瓶，拧开盖子：“你手伤还没好呢，我来。”


    齐阿婆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然后抬起手比划了一串手势。安凝坐在她身边，侧过身来翻译：“阿婆说，这些年，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刘师傅连忙点头。


    姚惠芳坐在齐阿婆对面，目光落在齐阿婆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妈，安凝是您的徒弟？”


    齐阿婆点了点头。


    姚惠芳攥紧了拳头，像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为什么当年我千求万求，您都不肯将缕金绣传给我？”


    安凝看向齐阿婆。


    齐阿婆抬起手比划起来。安凝看懂了，说道：“阿婆说，缕金绣传女不传男，也不传外人。当年你嫁入齐家，是冲着缕金绣而来，目的不纯。”


    姚惠芳为自己辩解：“我承认，可我后来为了你们齐家生下女儿，为什么您还是不肯？”


    安凝认真看着齐阿婆比划，然后说道：“阿婆说，当年她得知你在嫁入齐家之前，已经有过一个孩子，她无法保证你生的女娃，是不是齐家的血脉。本打算确认之后，就将缕金绣传给你，没想到后来发生那么多事。”


    姚惠芳没有否认，声音有些哽咽：“我承认。可我后来为了你们齐家生下女儿，为什么您还是不肯？”


    安凝看着齐阿婆的手势，逐字逐句地翻译：“阿婆说，当年她得知你在嫁入齐家之前，已经有过一个孩子。她无法保证你生的女娃，是不是齐家的血脉。本打算确认之后，就将缕金绣传给你，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姚惠芳的眼眶已经红了：“为了学缕金绣，我费了那么多功夫。您现在……轻易就把缕金绣教给了安凝。为什么？”


    安凝侧过头，看向齐阿婆。齐阿婆已经比划完了。但安凝被齐阿婆的话震惊到了，没有开口。


    姚惠芳等了一会儿，声音急促起来：“安凝，她说了什么？”


    安凝还处于震惊当中，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顾燃替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阿婆说，因为安凝是她的亲孙女。”


    “什么？”刘师傅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姚惠芳猛地站起来：“不可能！虽然我跟安凝很投缘，也怀疑过，但我们做过亲子鉴定，她不是我的女儿！”


    安凝也看过那份鉴定报告。她比谁都清楚那份报告最后那行字写了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齐阿婆，齐阿婆也正看着她，目光慈祥，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齐阿公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到姚惠芳面前，把文件袋递过去：“小芳，这是我拿着安凝的头发，亲自去做的鉴定。你看看。”


    姚惠芳接过去，抽出里面的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确认血缘关系”几个字落进眼里。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年齐振轩在外头有别的女人？”


    齐阿婆摇摇头。


    顾燃小声提醒：“姚姨，我觉得，您跟安凝可能有必要再去做一次鉴定。”


    他的话没有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上一次的鉴定，是许助理经手的。


    安凝愣愣地看着那份报告，忽然想起齐阿婆第一次看到自己颈侧胎记时震惊的样子，还有齐阿婆送她木梳时主动帮她梳头的样子，现在才明白，她当时是在确认。


    姚惠芳攥着那份报告，几秒后抬起头，看向安凝，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跟我回帝城。我们再做一次鉴定！”


    安凝没有立刻回答，侧头看了齐阿婆一眼。齐阿婆微微颔首，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去吧。”


    姚惠芳买了最近一班回帝城的机票，一行人从烟雨镇赶到机场。


    上了飞机，这次安凝坐在姚惠芳身边，姚惠芳握住了安凝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我还是绣坊的一名低等女工，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她顿了顿，“我想把齐家独门的缕金绣学到手，另立门户，当绣坊的老板娘。于是我故意接近齐振轩，他是个公子哥，仗着家里有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他答应娶我。”


    安凝安静地听着，轻声询问：“阿婆说，您之前就已经有过一个孩子了？”


    姚惠芳没有回避：“我第一任丈夫早亡，儿子留在乡下。我确实向他们隐瞒了这件事。”


    安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场让阿婆无法说话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那时我刚生了女儿，以为可以凭借女儿成为缕金绣的传人。可我的婆婆还是没有松口，非要我证明女儿是齐家的血脉。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安凝认真听着。


    “突然，火光四起。火是从我住的东屋开始着的。齐家所有人都在拼命救火，我刚出生的女儿还在屋里。我跟婆婆冲进火里拼命找，却没有发现孩子。照顾孩子的王妈也不在，我想着可能是她把孩子抱出去了。等到找到王妈，才发现她并没有抱着孩子。孩子就这么不见了。”


    安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一直在想，自己是被收养的，养母不爱她，养父常年不在家。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自己是弃婴，是孤儿。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是在火场里被人抱走的。


    “是怎么起的火呢？”安凝问。


    “后来查起来，说是有人蓄意纵火。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纵火的人。”姚惠芳垂下眼睛，眼泪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往下掉，“那场大火，烧光了齐家的一切，还烧死了我的丈夫齐振轩。”


    “他……没有逃出来？”


    第七十八章 亲生女儿


    “按往日的习惯，他本该在酒楼喝酒过夜的。不知为什么，那日他会在屋里。他醉得不省人事，就这么被……活活烧死了。”姚惠芳哽咽着说完最后几个字，眼泪再也止不住。


    安凝想起黄横说孤儿院也被人放过一把火，大火会把一切都吞掉。那时候她听他说的时候，还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远没有实感。此刻听着姚惠芳断断续续的哭声，才像是真正碰触到了失去的沉重。


    “安凝，我的女儿一出生，脖颈上就有红色胎记……”姚惠芳抱住安凝，手臂收得很紧，“我真的希望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找了这么多年，错了无数次，失望了无数次……我真的怕了。”


    安凝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到了帝城，姚惠芳直接带着安凝去了亲子鉴定中心。


    进了大厅，在窗口前坐下。护士动作熟练地帮她们抽了血，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安凝微微蹙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姚惠芳坐在她旁边：“这次，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结果出来。绝对错不了。”


    安凝点了点头，用棉签按着手臂上的针眼。顾燃站在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从棉签上接过来，轻轻按住了。


    “干妈。”姚利宇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还没完全拉好，大衣下摆微微摆动着，像是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就赶了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本想回国跟您一起过年来着，听说您在这，我就赶来了。”他跑到姚惠芳面前，微微喘着气。


    “回来也好。你去帮忙问问，加急的话，最快多久出报告。多少钱都加。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姚惠芳恨不得下一秒就看到结果。


    姚利宇左右看了看，拐进一个角落。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医生正靠在办公桌边翻手机。


    “再改一次报告。”姚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胖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们等在这里，要加急，是立即出结果的。改不了的。”


    姚利宇眉头微蹙：“那把安凝的鉴定样本换了。”


    胖医生面露难色，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否则，上次你帮忙篡改鉴定结果事，就会曝光，你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姚利宇威胁道。


    胖医生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姚利宇推了推眼镜：“放心，和上次一个价，少不了你的。”


    “这次是血液样本，怎么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