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利宇没有犹豫，把大衣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抽我的。”


    他走回候诊大厅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安凝还坐在那里，顾燃站在她身边，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姚惠芳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紧闭的实验室门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等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姚利宇走过去，站在姚惠芳身边：“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拿报告了，再等等。”


    时间缓慢流逝，窗口那扇门终于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安凝紧张地握紧了顾燃的手。姚惠芳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倒在了一边。


    她接过文件袋时，手指微微颤抖。她抽出里面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激动：“安凝……真的是我的女儿啊！”


    她挥舞着手里的报告，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喊：“老天有眼！我终于找到我女儿了！”


    安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姚惠芳一把抱住了她，安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老天爷是听到了她的许愿吗？她有妈妈，有奶奶，还有爷爷。


    姚利宇退了一步，转身，走到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胖医生面前，把他推到角落：“不是叫你换样本吗！你想死吗！”


    “我换了！真的换了！用的就是你的血！我发誓！”


    姚利宇愣住了，手指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慢慢放开了胖医生的衣领。


    他站在那里，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他一直和爷爷住在农村，后来爷爷死了，他成了孤儿。有一天，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来到村里，说她和他有缘分，要收他做干儿子。然后他住进了大房子，有了最好的资源，被培养成一个能够接手家业的人。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值得被她选中。可现在，那条线像是忽然拐了个弯，通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她是我亲妹妹？”姚利宇无力地垂下手臂，远远看着姚惠芳与安凝。


    深夜，姚利宇在姚惠芳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两下。


    “干妈。”


    “进来。”姚惠芳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份鉴定报告，“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关于安凝的身世吗？”


    “现在公布对公司没好处。”姚惠芳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端起桌角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看他。


    姚利宇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冷硬。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即便是找到亲生女儿这么大的事，她也要先顾及公司利益。那她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呢？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姚利宇说道：“呃……关于第一次鉴定结果有误的事。”


    “这说明早就有人盯上安凝了，这个人不想安凝与我相认，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个人揪出来。”姚惠芳看向姚利宇，“我现在谁都不信任了。这件事交给你，从许助理开始查，尽快给我答复。”


    “好的干妈。”姚利宇微微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安凝辗转反侧。


    顾燃抚摸她的头：“睡不着吗？”


    “开心，激动，又有点不知所措。”


    “那一起看会儿电视吧。”顾燃伸手拿了遥控器放进她手中。


    安凝随便点了个电视剧，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是个富二代，做事干练，自信洒脱。


    “好羡慕她的性格，可我永远不会变成她那样。”


    顾燃牵起她的手：“你不用变成她那样。她只是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人兜底，才会那么自信。”


    “她有底气。”


    “如果奋不顾身的尝试换来的是打压和辱骂，她就不会一直尝试。如果尝试的结果不管好坏，都有人积极鼓励，那就是她的底气。”


    安凝自然知道顾燃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强迫自己改变，只希望顺其自然，希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清晨，与顾燃一起吃过早餐后，安凝准时来到织梦公司。


    她想看看刘师傅从烟雨镇回来了没有，也许能从他那里问到些当年更详细的情况。昨天姚惠芳说的那些事，一直盘在她脑子里。她想知道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也想知道当年那个抱走孩子的人是谁。


    她忐忑地推开工艺部的大门。


    刘师傅听见门响，他放下报纸，看见是安凝，猛地站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一股恭敬的，甚至是有些激动：“您……您来了！”


    工艺部四个小姐姐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抬起头，面面相觑。


    “师父他怎么了？”有人小声嘀咕。


    “之前还为难安凝呢，今天怎么这么恭敬？”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有问题……”


    ……


    小姐姐们窃窃私语。


    安凝猜想刘师傅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入职了设计部，在设计部当实习助理，过来看看您。”


    刘师傅微微颔首：“我有话跟您说，您跟我来。”


    安凝跟在他身后，进了小会议室。门被虚掩上，隔开了外面缝纫机的声响。刘师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这里说话方便。”


    刘师傅郑重说道：“我已经知道你是姚惠芳的女儿了。她让我不要外传，为了你的安全。”


    安凝点了点头：“嗯。您和齐阿婆认识很多年了吗？”


    刘师傅靠在椅背上，慢慢陷入回忆：“你的阿婆闺名姓金，原本是帝城金府的大小姐。家里世代从商，绣坊、布行、画舫，产业遍布帝城。上门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都不愿意。金老爷去世后，她和布行的小工老齐结了婚。后来因为一些社会动荡，金家就只剩下一家绣坊。那个年代，人们对资本家特别仇视。老齐是贫苦小工出身，绣坊就交到了他手上。”


    “这些齐阿公跟我大致说过。”安凝说。


    “我是金府管家的儿子。大小姐对我们特别好，教我们识字，教我们本事。”


    安凝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我想知道那场大火的事。”


    “那时我已经不在齐家了。齐家只有一个照顾小小姐的保姆王妈。”


    “干妈说，大火的时候，王妈并没有抱着孩子逃离火场，而是说孩子不见了。”


    “是啊。到处都找遍了。”刘师傅叹了口气，“警察局报了案，说是可能是纵火的人抱走了孩子。”


    “当时齐家有什么仇家吗？”安凝问。


    刘师傅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人们都说，富不过三代。齐家那小子齐振轩是个不争气的主，吃喝嫖赌的，谁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他说完，忽然意识到齐振轩是安凝的亲生父亲，连忙紧张地清了清喉咙，“抱歉抱歉……”


    安凝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关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父是什么样的人。现在那个人忽然有了具体的样子。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没什么可难过的，但也高兴不起来。


    第七十九章 齐绣云


    安凝犹豫着说道：“要是能找到王妈，说不定能详细问问当年的情况。”


    刘师傅像是想起了什么：“哦，说起这个王妈，我前些日子在东门市场好像见到她了，但是她不承认，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东门市场？”


    “对，一个卖菜的摊位。”刘师傅想了想，“当时我路过，看见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摆菜，侧脸挺像的。也可能是认错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中午下班，安凝匆匆走出织梦大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东门市场的地址。


    她往里走，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卖菜、卖肉、卖干货的，突然


    在寻找卖菜摊位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高高瘦瘦扎着马尾的姚利宇，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与四周的杂物和脏乱格格不入。


    安凝不确定地喊了一声：“LEO？”


    姚利宇回头，有些意外：“安凝？”


    姚利宇把她拉到一旁的过道边，压低了声音：“干妈让我调查第一份鉴定报告被篡改的事。我顺着许助理的线索查到这边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安凝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道：“我……来找一个卖菜的阿姨。”


    姚利宇有些意外：“这么巧？我要找的，也是一个卖菜的女人。”


    安凝心头一动，难道王妈和篡改鉴定报告的事有关？王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朝市场里又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收摊的摊位，终于看到了一个正在弯腰收摊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