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车费，这是医药费，拿了走人。”阿杰说。


    找回来的手机，屏幕已经破碎了，所幸手机尚未被卖，里面的信息没泄露出去。程书翰点开手机，破裂的手机屏出现韩姝芸年轻时的独照，那是一张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的照片。


    “老板，按照那司机说的，芸姐是到了医院的。我问过医院护士站，她们说有个女人在您边上坐了许久。按描述，像是芸姐。需要去调监控吗？”


    阿杰拿着手机到了韩姝芸的家，程书翰坐在画前一直盯着那幅《镜中人》。


    “动作太大了，会给她带去麻烦。”


    “那需要我去找到芸姐吗？”


    “不用了，我知道她在哪。她，回家了。”


    信息来自一条朋友圈信息，在齐家宽敞的厨房里，韩姝芸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站在火炉前煮东西，身边站着阿姨和齐岚。照片的配文是齐涛的一个字，“家”。


    “您还受着伤，我送您回医院吧。”


    “不用，我就待在这，等她回来。你也受伤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找人过来，将洗手间的镜子换了。”


    阿杰离开房子后，留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独自悲伤。


    第07章 2006年--预言


    医院的长廊堆满排队的人，每次看个病，不仅挂号难，还得满楼跑检查，若需要医生研判报告，半天的时间是不够的。


    临近中午，韩姝终于走完所有的流程，等着医生研判。


    “报告看起来没问题。”医生说。


    “真的吗？可我头一到晚上隐隐作痛，很难入睡，一睡就做噩梦。”韩姝焦虑地说。


    “都市人压力太大了，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你要学会放松，不要想太多。”


    医生一句轻飘飘的结论，把韩姝满肚子的埋怨都压在心里。拿着报告和一盒止痛药，走出了医院。


    这已经是韩姝看的第二家医院，之前去了小医院看，说的就是这一套。


    可人是不信邪的，韩姝又请假到了市医院，结论还是一样。


    韩姝觉得，接手齐涛的案子以来，很多环节进行得很顺利，连最后方案明天就能过会。一个大案子，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月，算不上有多大的压力。


    可是，就是头疼，就是做噩梦。


    不仅仅梦见自己在计划杀人，还梦到一场突发的火灾。


    半夜起来之后，还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若不是一次半夜不小心拨通霍思思的电话，被她发现了端倪，韩姝都没意识到自己情况如此严重。


    ——你，在哪里？


    麦浩基一条短信而至，韩姝拿起一看，心情纷杂。


    自从上次麦浩基在酒席后送韩姝回家，两人之间则多了几分暧昧。一来两人年纪相仿，二来常在工作中碰面磨合，发现性格、价值观上意外地相合。


    情感上，韩姝是动了歪心思的；理性上，他是客户，不能越界。


    ——在外面，有事？


    韩姝回复了一条信息，没有透露自己在医院。


    ——结束了吗？我去接你，正好和你过一下明天过会的细节。


    ——我在xx街的银行门口等你。


    就当假装自己到银行办事，医院的事还是不好让他知道，免得他汇报给领导们，生出别的想法来。这桩案子的奖金还没到手，不能出什么状况。韩姝飞快地动着脑子，构思好银行办事的故事。


    麦浩基开着齐涛的车靠近银行的时候，副驾上有一束花。


    原本心烦意乱的韩姝，看到这一幕，便更加胡思乱想。


    “哟哟，这花不会是送给我的吧？”韩姝打趣地说了一句。


    “是啊，猜得真准。”麦浩基笑着说。


    “我开玩笑的。”


    “我可没开玩笑，确实是送你的。”


    这下，韩姝慌张了，心跳跟着加速，双手抓在车框边无处安放。


    “赶紧上车，这里不能停。”


    “哦哦……好。”


    韩姝急急忙忙地打开车门，拿起那束花，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上。


    这可是齐总的豪车，韩姝没想到自己能坐到副驾上。刚才开车门的时候，还因为不知道这么掰开车门把手，发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你去医院了？”麦浩基开着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啊？”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鼻子也太灵了吧，花这么香还能闻到。”


    “我父母都是医生，这味道从小就闻，熟悉得很。”


    医生说的压力大概是这个意思。工作或许不是压力的全部来源，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假设”才是耗费心神的凶手。


    银行的虚构故事，算是浪费了。


    “头老疼，去看看。”


    “怎么说？”


    “没大碍，就是晚上睡觉姿势不对。”


    韩姝可不能说工作压力太大，他毕竟是甲方。


    “哈哈，那得调整了。”


    “别笑。”


    “等案子结束之后，我带你去针灸，那个灵。”


    韩姝第一次觉得自己演技拙劣，三两句话，被麦浩基猜个透。感觉手里捧的花，瞬间没了美感。


    “我们去哪？”


    “吃饭啊，饭点不吃饭吗？”


    “你不是还说要沟通明天过会的事？”


    “那你对明天的事有新增的章程吗？”


    “这倒没有，你们要是有，随时跟我说。”


    “没有，齐总说你安排得很好，在我面前不停地夸奖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我来选，得找个方便停车的地方。”


    “好，你决定。”


    只是没想到，麦浩基会选个高级西餐厅。他分明只是个助理，这里的消费多少不符合他的收入水平。


    “这里的牛排特别好吃。”麦浩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这里看起来很贵，我们换一家吧。”韩姝看到店铺装潢，不好意思地靠近说道。


    “没事，公司报销。”


    原来是这样。还有那么好的福利，艾望达怎么没有？


    没多久，装饰漂亮的盘子一个接着一个送了上来。精致的前菜，黏糊的汤，昂贵的牛排，华丽的甜品，还有一支喝不出来哪里好的红酒。


    “韩姝。”麦浩基放下红酒杯。


    一款叫“费南雪”的甜品摆在韩姝的面前，上面有巧克力，还有几片金箔。


    “嗯？”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表白脱口而出，韩姝正嚼动食物的嘴巴停住了，好几秒才慢慢吞掉。


    自己是动了一点点的歪心思，可麦浩基什么时候对自己也动了歪心思？


    “今天这一切，就是为了表白吗？”


    “是……”


    韩姝低下头，手里的叉子对着费南雪乱戳，巧克力和金箔被搅和得很恶心。


    “你不用急着回复我，好好考虑。”


    “我吃饱了，我只请了半天假，得回去了。”


    那款精致的费南雪，韩姝到底一口没吃。红酒的微醺让她的脸红扑扑的，麦浩基觉得她是在害羞，说她可爱。可实际上，韩姝心里很难受，吃下去的昂贵牛扒一直在胃里顶得慌。


    麦浩基送的花被韩姝用花瓶插在一起放在桌上，可能是花的颜色太过华丽，对比韩姝布置简单的租房，显得有些突兀。


    “头疼。”


    入夜了，韩姝的头疼发作，只能翻找包包里的止痛药。


    接着，妈妈的电话来了。


    “小姝啊，吃饭了吗？”


    “吃了，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头疼，长话短说。”


    “都半个多月了，钱准备得怎么样？”


    “我不是已经寄给您五千了吗？我现在手上真没钱了，看病的钱都是凑出来的。”


    “看什么病，严重吗？”


    “医生说没事。”


    “那为何不能忍一忍，不缺吃不缺穿的，能有什么病？你就是娇气，宁愿把钱花到别处，都不愿意给你弟弟，你只想着你自己！”


    “我真的觉得不舒服才去的！”


    “我不管，你竟然能凑，那再凑一万块，我天天看你爸的眼色，你以为我好受吗？”


    “真没有，我也要生活的。”


    “这是你欠我的！”


    咣！妈妈用力地挂断电话，韩姝心里一颤，一朵花掉在桌面上。


    ——韩姝，头还疼吗？


    麦浩基的短信又突然而至，韩姝正无力地坐在地上，洗手间充满呕吐物的味道。


    今天吃掉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那昂贵的牛扒，精致的前菜，二十年精酿的红酒，被吐在廉价租房的马桶里。


    ——不舒服。


    韩姝靠着墙，回复了一条短信后，筋疲力尽。


    “董老三，你不应该闷死在这里的，太便宜你了……”


    迷糊之间，浓烟笼罩，韩姝梦见自己正捂着鼻子往外跑，遇见一个女人站在电梯口前，对着打开门的电梯阴森森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