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女士，恭喜您恢复单身。齐总安排两位去试宴会的礼服，这边请。”


    “从一个地狱去往另一个地狱，有什么好恭喜的？”


    “这边请。”女人没有在意韩姝芸的话。


    女人从律师手里接过两人，功成身退。当车汇入车流，麦浩基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齐总让我转告，今天他有事走不开。”


    “我知道，尤恩的葬礼，我该去送送她的。”


    听到妈妈这么说，齐岚的心情有些复杂，低着头若有所思。


    “齐总说，您不用送她。”


    这位中年的助理看得出来被齐涛训练得很好，俨然一台冷漠的机器。每一句话都讲得毫无感情，一个冗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尤恩的尸体在去世的第二天便火了化，葬礼也是走过过场。告别仪式在家里偏厅举行，来的宾客除了公司的高层，几乎没有别的人。齐涛多余地以为，董彦生会出现，可是到尤恩顺利下了土，他都没有出现。倒是来几名警察，他们在葬礼上想获取一些线索，挑出齐涛的毛病。


    可是，齐涛根本不怕，一边假装着悲伤，一边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在尤恩的葬礼上，他还给警察发出宴会的邀请函，被警察当场拒绝。


    当车停到别墅前，夜幕已经降临，灯火通明的房子已经没了葬礼的哀伤。连工作的人都换下了黑衣，穿上干净的浅色制服。


    “回来了，等你们俩吃饭。”齐涛咬住一根雪茄，穿着一身褐色的双排扣西装，兴奋地张开双臂，迎接着两人的到来。


    他的脚看起来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拐杖了。


    这个迎接仪式，有些隆重。韩姝芸和齐岚都觉得十分不妥当，站在那感觉很局促。


    “太夸张了，你这样，尤恩头七还没过。”韩姝芸低语说道。


    “你放心，山顶别墅大得很，她住过的地方，我都会让人拆掉重建。你和齐岚若喜欢住花园小居，可以继续住，我已经安排人重新改造好了。”齐涛看起来很开心，一点也不像刚死了妻子的人。


    韩姝芸涩然地看着他，内心感叹这个人怎么没变，还是喜欢这一套夸张的做派。


    “齐岩怎么样了？”韩姝芸问。


    “她有人照顾，过得很好。”


    “齐岩一定很伤心，你应该多陪陪她。”韩姝芸下意识地像以前那样说话，这让她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你的话我一定照做，我们不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吗？”


    “我有离婚三十天冷静期，你有丧妻的头七，吃完饭之后，我和齐岚回花园小居，谢谢齐总的安排。”


    “三十天，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赢了。”


    韩姝芸懒得看他嚷嚷废话，拉着齐岚离开了。


    花园小居在几天内摆设全部改变了。原本只是一个休息的地方，现在给布置成一个度假风的房间。一张双人大床靠着内墙而摆，用两面中式绘画屏风分割成一房一厅。居中的沙发是红色的——又是红色，韩姝芸真是烦透红色沙发。一张椭圆形靠在门前的西式餐桌摆着四把椅子，上面铺着桌布，放着华丽的瓷器，像是十九世纪的西洋风格。


    是齐涛的审美，浮夸中带着点庸俗。


    虽然对小居的布置多有嫌弃，但整个花园颇有风情。若不是齐涛的家，活动范围要受限于他，小居确实很适合小住或者度假。


    “妈妈，我有疑问？”齐岚坐在沙发上问。


    韩姝芸推开小居的门，正在调整纱门的缝隙隔绝蚊虫，让晚上清凉的风吹进房里。


    “什么疑问？”


    “我不明白妈妈在做什么？”


    “你指的是和爸爸结婚。”


    “我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对，按照故事情节，程书翰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可我期望是，妈妈嫁给爸爸，亲生母亲嫁给亲生父亲。”


    “……很多事情，我也想给你好好解释，但不知道如何解释？”


    “有那么难吗？几句话而已。”


    韩姝芸欲言又止，在原地来回踱步，齐岚等着她的答案。


    “不外乎，嫌我麻烦，不愿意要我，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和麦叔叔就在半山腰住着，你还时不时过来找齐涛？恩姨见你来，一生气，就想着法子折磨我。我求救过你和齐涛的，可你们就是不理我。三年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可为何如今，你们能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边离婚一边结婚。甚至，他杀了恩姨，你们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年？”


    过去许多年，在与女儿相处上，韩姝芸一直是疏忽的。她本以为现在的齐岚闷着声，听着她的话，会比以前剑拔弩张的她软弱。其实在她疏忽的日子里，齐岚一直在自己长大，长成另外一种坚强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个样子的？我不记得了，对不起，对不起……”韩姝芸想解释，是真想解释。


    齐岚没有期待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神冷了下来。


    “那个人还要我这个女儿吗？他若要，我跟他走；若不要，我自己走。”


    齐岚说完拉开纱门，往主楼走去。


    几只原本贴在纱门的蚊子，终于逮到机会登堂入室。


    韩姝芸追了上去。


    那一晚齐岚离开花园小居之后，没有离开山顶别墅，而是回到原来的房间里待着。那一幢房子，因为尤恩死在里面，被齐涛弃用，所有人搬到了另外一幢房子里去。齐岚就这样待在那幢阴森森的房子里两天两夜。韩姝芸和齐涛去劝她，她也不愿意离开。她说，只想见一个人。


    程书翰。


    宴会在山顶别墅会客楼举行。是的，齐涛改建了程达厅留下的一幢楼，把它变成一个有漂亮吊顶的宴会厅。上次举办宴会，是齐涛五十岁生日，再之前，是他和尤恩的结婚纪念。这个华丽堂皇的宴会厅建成以来，只使用过两次。


    今天是第三次。


    韩姝芸是这次活动的主人翁。


    过去，她已经习惯和齐涛参加这样的活动，章程和场面话她一清二楚。齐涛其实想直接办订婚宴，可是一个还有离婚冷静期，一个还有丧妻头七，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公司二十五年庆典的由头大摆筵席。


    作为企业的大老板，齐涛放下话，公司的庆典不应被个人的事故所影响，活动照办。


    于是，今晚的山顶别墅车水马龙。


    前几天试穿过的裙子，今天穿起来，腰围又松弛了。服装师为韩姝芸调整着裙子，她则一脸忧愁地耷着脸。这两天担心齐岚，使她茶饭不思，体重再次消减。


    还有，流言蜚语——小三转正。


    尽管裙子在身上发挥着它的最大魅力，但韩姝芸面容憔悴、精神萎靡的状态让自己格格不入。


    沐猴而冠，服装团队的形容词给原本发酵的流言加了码，成了韩姝芸今晚的标签。


    “韩女士，齐总让您前往宴会厅。”工作人员过来提示。


    “好。”


    韩姝芸被人带上车，从花园小居前往宴会厅是五分钟的路程。在驱车前往的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花丛走过。


    “停车。”韩姝芸突然喊住。


    “女士。时间快到了，我们要尽快赶往会场。”


    “不用管我，待会儿我自己过去。”


    说完，韩姝芸迅速下了车，循着熟悉的身影往下走，任由工作人员在身后叫喊。


    “程书翰。”韩姝芸对着刚才花丛大声喊道。


    韩姝芸认出那个身影，是程书翰。在这一段人生，她与他久未相见，可其他人生里，两人相爱至深。深植在心上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程书翰，我知道是你。”韩姝芸不放弃往下走，走到花丛的深处。


    细跟的高跟鞋踩在砖缝里，卡住的那一下，韩姝芸身体往前摔，一个巨大的身影瞬间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小姐，太不小心了。”


    是程书翰。


    韩姝芸终于再见到程书翰了，仿佛已隔千年。


    “你终于出现了。”


    两人的对视缠绵在一起，恨不得用眼睛吃了对方。


    猝不及防，程书翰一个弯腰，主动用力吻住了韩姝芸。她没有惊讶，没有拒绝，欣然地怀念地接住了他的吻。


    这个吻，成了这几天绝望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让她眼泪决了堤。


    “好久不见，小姝姐。”程书翰松开嘴唇，用手摸了她的脸。


    “小姝？”


    “对，我是小书，真的好想你，小姝姐。”


    在那一瞬间，韩姝芸记起那个坐在病床边微笑着的少年。


    第23章 2006年--谬事


    山顶别墅的大门再度为韩姝打开，里面的人对韩姝鞠躬问好。


    韩小姐。


    是韩姝在这里的尊称。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人会疯狂想拥有权力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