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秒回——改天再说，不着急。


    只有这一句。


    黎沛泛起疑惑，可也考虑着人家未必方便见面，于是将戒指小心翼翼收到自己的首饰盒里，冲锋衣扔进洗衣机。


    彭小祺这时来电，“黎沛，有个不好的消息。上次看那个婚礼场地哦，人家今年订出去了。日子已经算过了嘛，老崔的意思，结婚还是要选良辰吉日。崔泽出去玩了，不回我信息。老崔让我先联系你，说主要听你们的意见。”


    黎沛不知怎的有些庆幸，这其实是好消息。


    “我也问过几个其他的场地，哎呀，年底好多企业年会，到现在都没有合适的。如果你们一定要今年，我就再问问其他日期好了……”


    “不，不用。”黎沛打断，“明年也行。”


    “好，那我再问问他们明年的日子。”彭小祺顿了顿，“你要不要和崔泽商量一下？”


    偶尔，黎沛觉得彭小祺和孔小娟挺像的，虽然前者的身份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虽然老夫少妻的配置使得崔永建对她疼爱有加，可她无时不刻不在展露一种柔弱、乖巧、顺从的姿态。就比如，此刻的她正在担心若这件事不与崔泽商讨，后续是否会给操办这件事的自己增添麻烦。可能是一种表象，因为崔永建需要一个言听计从行事周全的妻子，彭小祺找准了的定位继而深耕下去；也可能她当真这样想，崔泽母亲过世不久她便住进崔家，先怀孕后结婚，且出于多方面考量崔永建没有给她一场昭告众人的婚礼，这让她不得不去体察眼色来维系心中脆弱的安全感。


    况且，崔泽讨厌她是大家都知道但谁都没有挑明的公开秘密。


    但黎沛对她没有敌意，若是表象证明彭小祺足具心机和谋划，忍得下才能要得起，一个能屈能伸又不伤害他人的人没理由被厌恶；若本身性格如此那便和孔小娟一样，可怜又可悲，各人自有各人命。


    “我和他说吧。”黎沛对电话那头说道，“放心。”


    “你嫁进来还挺好的。”彭小祺轻笑一声，“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咱俩多少能做个伴。”


    黎沛猜测崔永建这时不在旁边，因为彭小祺第一次对她讲这种算是展露心扉的话。


    从认识到现在有六七年的时间，在这六七年里，她总觉得彭小祺是个工具人，是个精致漂亮的挂件，接触不多，交谈也仅浮于表面，黎沛甚至从未独立看待过她。


    独立指的是，抛开关于崔家的所有，只去认识彭小祺这个人。


    “你和崔泽刚在一起那会儿，老崔不是很反对嘛。别提了，他那些朋友，生意上的伙伴，哪个领导的女儿，天天打听撒网似的问个遍，就想给崔泽介绍拆散你们。还好他没得逞。”彭小祺感叹一番，末了说道，“总之，婚礼上或者其他事儿你有需要就问我，咱们以后这种关系没什么不好讲的。”


    黎沛心里很不舒服。


    她清晰地知道，这种不舒服源自于彭小祺在拉自己“站队”。对方或许是好意，可这种好意建立的基础是——彭小祺认为在这个家中，她们是一致的。一致的嫁进来，一致的有所图，一致的依靠同样的方式完成对优渥生活的求取。


    表面看上去的确如此，可自己，是吗？


    黎沛，你是吗？


    扪心自问的当下，如同被什么压住，黎沛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第十九章 分手吧


    节后复工第一天还算松弛，第二天开始便像打仗。开过麦浪系列评审会，市场、运营、供应链、财务，每个业务相关部门的问题和意见纷至沓来，公司内部聊天软件新消息一条接一条，一封封标有“紧急”或“重要”的邮件堆满邮箱。与此同时，盛唯酒店的供应商合同流程走完，客户开始针对细节提改动意见。因集团下的所有酒店需在固定周期内全面完成床品替换，一方面是设计案，一方面又要盯紧生产排期，商业场规则冷酷严谨，差上一天就面临违约风险。


    工作压力大，加班压缩掉休息时间，黎沛每日沾床就睡，整整一周没有做过梦。


    也可能她始终未能掌握进入规则，没有触发就见不到林知衡他们。


    这期间，崔泽从泰国回来了。人黑上一圈，应是玩得不错，从护肤品到小摆件，带回很多礼物。他在家时他们会住在一起，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但是两个枕头两床被子，不会有任何身体接触。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前年，大前年，反正很久了。似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她不想碰他，他似乎也不需要触碰，有时睡前说几句话，有时各自玩手机什么都不说，睡着时多半背对背，醒来也一样。


    一旦一件事成为习惯，便不觉得有不妥。


    事情发生在周二的下午。这天黎沛和刘芸一起到酥粒总部开会，原因是对方接触许久但迟迟未定的代言人事项终于出现进展，基于此，酥粒希望合作项目延迟发布，同时配合代言人官宣的动作，热度叠加将宣传效果做到最大。对于悦家来说这是好事，新签约的代言人是手握爆款<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剧粉丝粘度非常高的年轻男演员，这时代，流量等同于密码；对于黎沛来说更是好事，最近多项目齐头并进让她精神高度紧张，延后意味着她能拥有更多时间去打磨出更好的作品。


    当然，基于这种变动，酥粒也提了一些改动意见，比如是否能做一些更适合年轻群体更易携带且造价不高的品类，比如陈列上在不影响美观和整体效果的情况下铺进去代言人信息；又比如拓宽购买渠道联合艺人后援会扩大宣传等。有刘芸在的会议一般都效率很高，她当场与酥粒拍定大部分事项，联名款的发布暂时定在冬至这一天。


    听上去比较宽松，可从设计出来再到打样再到批量生产，做为工作流的最前端，留给黎沛的时间也不算多。


    会议结束是下午四点，刘芸要回公司，知道黎沛这段任务重，便要她直接回家休息。路上不由自主开始想工作，年轻人喜欢什么，都有什么是易携带的东西，轻盈的、便宜的、简单的、能把两个品牌要素都糅合进去的，至停车场，她看到崔泽和一位完全没见过的女性。


    两人站在电梯口，面对面，姑娘手里拿的是那个寄来内裤的快递箱。


    这个角度，黎沛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穿一件针织面料的包臀裙，身材很好。


    而后似发生争执，姑娘将快递盒往崔泽怀里塞，他不接，应是说了句什么，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开始拉扯，情绪都很激动。


    若要上楼，就一定会经过电梯口，黎沛觉得自己不适合现在过去。


    她低头看手机，寻找关于易携带又省预算的产品灵感。


    停车场信号太差，只得又去观察他们是否结束——她看到两人正在忘情地接吻，快递箱在姑娘手里，而里面的两盒内裤现在由崔泽拿着。


    其实想象过崔泽与她人亲密接触的场景，可亲眼目睹接吻却是第一次。黎沛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很快发现，由于握手机握太紧，虎口处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


    姑娘离开，崔泽上楼，直至电梯门关起，她才提起电脑包下车。


    进门前，黎沛做了个深呼吸。


    输入密码，解锁成功，门打开，崔泽从卧室出来，“这么早就回来了。”


    手里没有东西，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你……你开车回来的？”他问。


    又或者他想问，是不是从停车场上来的，有没有在停车场看到什么。


    “对。”黎沛放下电脑，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想，也许自己是故意的。


    因为她继续对他说，“我看电梯停在咱们这一层。”


    “哦那什么。”崔泽走到冰箱前，打开，上下左右看过一圈手却没有动，“我去停车场拿点东西。”


    是拿回一点东西，黎沛想。


    他背对着她，最终取一只苹果，来到洗碗池处洗了洗。


    “我看到你了。”黎沛原地未动，语气平静地说道。


    苹果拿在手里，崔泽瞧她一眼随之低下头咬一口苹果，“哦。”


    “快递寄来很久了，今天才发现？”黎沛问话，她发现此时的自己极度平和。


    平和的甚至有些慈祥了，像观世音菩萨在遥望芸芸众生。


    “那东西……”崔泽停下咀嚼的动作，“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哪种朋友？”


    崔泽定定看着她，眼神里先是疑惑，似乎在判断她今天为何做出这样的提问。判断无果后，放下吃过一口的苹果，“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吧。”


    “要不然，”黎沛忽而觉得很累，连续一周多的加班，一整天的会议，以及早就已经名存实亡的情感，她说，“分手吧。”


    “黎沛！”崔泽像被突然踩中尾巴的猫。


    “你和我这样的情况，为什么非要耗着对方啊。”黎沛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助的情绪，“你为什么不提呢？”


    因为这场分手，因为他们感情的结束，只可以由崔泽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