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日光温和的下午,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却似冰窖。
墙上没有时钟,可在沉默中,他们似乎都听到指针的摆动声,一,二,三,四。
塑料被挑破,避光纸被撕下,遮羞布被猛地扯开,融洽一团背后的破败与不堪以一种自杀式的方式呈现在面前。就这样,就今天,就现在,在所有的混乱之上放一把火,结束这无序而无聊的一切。
黎沛没等来回答,颓然地坐下,“崔泽,分手吧。”
像是巨浪过去又被一阵巨浪席卷,崔泽突然爆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提?你什么都知道装什么无辜!黎沛我告诉过你,我没法跟别人一起生活,只能是你。分手?凭什么,你问问你妈能分吗?你问问你自己能分吗!”
他说罢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让黎沛打个冷颤。
呆坐几分钟,她拿出电脑准备干活。可终究静不下来,拖着被抽空的身体去洗澡。
他们几乎没吵过架——短暂恋爱期里的不悦不过是拌个嘴而已。今天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崔泽单方面发火,继而将怒火以质问的方式扔回给她。黎沛不擅长争吵,因为生活里不存在让她感到极度愤怒或者无限憋屈,需要嘶吼着提高音量抢占上风,继而占据主动权排解掉内心苦闷的事。
她悲哀地想,也许自己很期待那样的事,至少不像现在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
对于崔泽以及这段毫无意义的情感,她已经麻木了。今日所为,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尝试,看看还能为麻木的自己做些什么,是否能在粘连的泥淖中扒出哪怕一点点空隙,畅快的、尽情的、爽朗的呼吸一下。
失败来的猝不及防。
几乎是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洗完澡出来接到孔小娟的电话,不用想都知道要说什么。
果然,孔小娟怯怯地问道,“小泽刚才怒气冲冲回来了,饭都没有吃上了楼。你们吵架啦?”
她真的很羡慕崔泽,至少一个地方呆不下去,总还有另外一个可去之处。
若今日摔门而出的是自己,黎沛想,她都未必舍得住酒店,可能会回公司加班吧。
“沛沛?”孔小娟没听到回复,更加忧虑,“怎么好端端气成这样子,你是不是说他什么了?”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的责任。”黎沛不由顶一句。
“妈没觉得是你的责任,哎,这不就是问问。”孔小娟不敢再多言,电话里一阵静默。
“你要不要找个别的工作?”黎沛有点烦,“随便干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
“突然说这个干嘛。崔泽他爸给开工资,你知道人家给的不少的。有你和小泽这层关系,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的。我住家里又可以减轻你的负担,再说以前……”
“知道了。”黎沛不想听陈年旧事。
“两个人闹矛盾都是正常的,把话讲开就好了。”孔小娟一副求全的语气,“要不要一会儿我上楼……”
“别,不要管。”黎沛本想警告,顿了顿还是变成安抚,“我们两个的事情你们就别插手了,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隔天上午是悦家的四季度例会,各业务部门主管参加。会议照例由刘芸主持,总结上一季度情况,分配本季度任务,拟定下一季度目标,同时也对明年公司的整体策略和重点项目做以简要说明。刘芸的演讲技能几乎可达教科书级别,咬字清晰,顿挫有力,逻辑严谨,过程中适时穿插些俏皮话同与会者互动。在她身上,黎沛完全可以理解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哲学性,这句话说的不是你做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而是你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刘芸要事业的成就感和回报值,所以她将很多时间与精力留给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获得才变成耕耘过后的必然结果。耕耘显得无意义要么是不知道要什么,要么因为想要得太多——随手撒一把种子到田里,风吹日晒含辛茹苦,今年冬瓜价格高希望它长成冬瓜,明年桃子长势旺又盼着它是桃子,结果就会变成无论长出来的是什么,它一定都不是最想要的。
黎沛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处在这种看似忙碌实则无为的阶段,不知道要什么,更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去要。
会议结束她被刘芸叫住,一起留下的还有白建山。白建山并非每日到公司,来了也是悄无声息去到自己的办公室,而黎沛属于干起活来会忘却周遭的人,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电脑屏幕,以至入职几年,对这位老板仍感到生疏。
“我次次过设计部都见你一个姿势,”白建山半扬起头,模仿她看电脑的样子,而后和善地笑了笑,“偶尔还是要站起来活动活动,我可不希望我的员工仗还没打,身体先垮了。”
“好。”黎沛答,没什么表情。
“节前和老于的事儿我听说了,同事间的团结重要,有原则更重要。”白建山看着她,“小黎,我觉得你做得没有任何不妥。网上总说新一代整顿职场,时代在前进,公司也在前进,未来总要交到年轻人手里。真等交过去大刀阔斧地改,那就晚了。”
黎沛看看老板又看看刘芸,一个唱红脸一个起白脸,突然觉得这俩人配合打得真好。
“麦浪的设计案给白总看过了,我们都觉得很好。有记忆点,有创新的产品理念,属性带点文艺,也符合悦家的调性。可以说,是超出预期的好。”刘芸接过话茬,“这个系列是明年的第一案,也是全年的重点项目。现在评审已经过完了,接下来你要跟紧开发与供应链端准备测试生产。今天会上也着重强调了,后续公司会配合最大资源主推这个系列。黎沛,麦浪有可能成为你的代表作。”
白建山这时强调,“之一,代表作之一。”
“对。”刘芸笑,“前路将展,未来可期。”
他们的话让黎沛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雀跃,好似铁杵成针,勤奋终修炼成被认可的天赋,又像磨剑十年,从前做的事忽然间有了一声淡淡的回响。
“小黎还真是像你说的,比较内敛啊。”白建山见她没什么表情,与刘芸打趣一句,转而笑眯眯去看黎沛,“你这反应,是高兴还是另有苦衷啊?”
“她高兴。”刘芸替答,“说完另一件事估计更高兴了。”
“什么事?”黎沛问。
“你做副总监也有一阵子了。带个副字,干起活来总归不顺手。”刘芸与白建山对视一眼,“我和白总之前聊过,通过麦浪也检验一下你是否有可以扛起整个设计部的能力。恭喜你黎沛,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黎总监了。”
白建山和颜悦色接着说道,“小黎,设计是悦家的王牌,也是悦家在整个市场立住脚的那个支点,这个担子不轻的。说实话我考虑过从其他地方挖个人过来,但是综合比较,无论个人能力还是岗位适配度,你最合适。以后的工作,大胆做,放心干,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或者刘芸直接沟通。”
“好。”黎沛郑重点头,“谢谢白总。”
“正式任命这周就发了吧。”白建山对刘芸说道。
“行,我通知人力准备。”
“剩下的你们聊,我还有事。”白建山临走前对黎沛说“好好干。”
待人离开,黎沛松弛地坐下来,对刘芸眨巴眼睛,“还有事?”
刘芸坐到她旁边,“升职了,工资就不想涨涨?”
第二十章 留下来
晚饭是同刘芸一起吃的,回到家已经九点。
一切都是早晨出门时的模样,崔泽没有回来过。一天没有联系,看上去也并没有回来住的意愿。
其实黎沛完全不在意谁先破冰,可她太知道崔泽在意这个,并且大概率在等待自己主动。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发消息。
不想联系,也懒得联系。
倒是晚上吃饭时刘芸的意见让她有些头大——刘芸说等你的正式任命下来,按道理应该请部门的人吃个饭,至少也给组里人买杯咖啡奶茶什么的。
大家总说按道理,可究竟是谁制定的道理到底依据哪个门派的道理,又没人讲得清。
她知道刘芸是在真心实意的给可行性建议。设计部人心不齐部门凝聚力低,刘芸希望能帮助她把团队拉起来。作为公司副总,又不能强行按头说你们都得听总监的,只得在细枝末节处多加提醒,具体怎么做还是得自己来。
只是黎沛很抗拒这件事。
思来想去没打定主意,不到十一点就上床睡了。
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她又一次变为陈冬初。
地点是黄茵家楼下,和预期的一样,时间线一次比一次更临近事发。
黎沛看到林知衡和黄茵肩并肩从街角走来,距离不足百米。
还好,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仍有回转的余地。她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脑子里飞速回闪那日在乌兰察布与陈冬初商议出的对策,此时黄茵的德国室友在家里组局,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必须将林知衡留在黄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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