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黄茵看到她先开口打招呼，依旧是喝了酒的模样，双颊绯红。


    “听说你找到慕尼黑的房子了？自己住还是合租啊？不过学校不能申学生公寓吗？”


    她的问话和上次一模一样。


    第一次来德国场景时黎沛并没有到黄茵家，第二次她试图以换路径的方式阻止意外发生所以才来这里接林知衡，而此次已是第三次进入这个场景。也就是说，如果重复进入一个场景，所有的发生是基于前一次的配置。


    前一次她来接林知衡，用的理由是慕尼黑有房东急于租房，想让二人共同帮忙看下房子是否有问题。


    “听说学生公寓很难申请。”黎沛谨慎地编造理由，“所以就先找着外面的，总不能没地方住。”


    “是房东直租还是中介广告啊？拿过来瞧瞧。”林知衡伸手，“我看看到底是多好的房子，让你大晚上跑过来要定。”


    她并没有准备广告给他们看，借机提议，“能上楼用电脑看吗？我得找找。”


    “不是，你电话里说那么急，连个租房链接都没存啊。”


    “就是出来得急啊！”黎沛假意慌乱，“都没来得及存。”


    “没事没事。”黄茵出来打圆场，“不过我室友在开party，你们不介意就上来吧。”


    “不介意不介意。”黎沛赶忙拉上林知衡，“走，先上楼。”


    黄茵住三层，电梯门打开，楼道里便传来阵阵欢呼声。她一边找钥匙开门一边说道，“老陈好像第一次来我家呢。我这里比你们房子小一点，不过隔音算好了。”


    林知衡鄙夷，“隔音再好也禁不住这么喊。”


    “他们晚点就会安静了，不然邻居总举报。”黄茵偷笑，随即做个“嘘”的手势，“进来就别说了。”


    “又听不懂。”林知衡嘟囔一句。


    门刚打开，一个德国女生迎上来同黄茵说话，看样子应是她的室友。客厅足有六七人，有站有坐，几乎人手一罐啤酒。他们笑着打招呼，林知衡用德语回应，黎沛听不懂更不会讲，便扬扬手示意，而后跟在黄茵后面直接进了她的房间。


    “随便坐。”黄茵说着翻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输入解锁密码，叮嘱黎沛，“我开的网页你都别关啊，写论文要用呢。”


    黎沛坐到电脑前，心里想的却是这样不行。


    必须要找个理由，能让林知衡整晚都留在这里。


    她先用翻译器搞定“慕尼黑租房”的德语拼写，而后粘贴到浏览器里，装模作样查找。


    “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黄茵出房门。


    过会儿，林知衡凑过来看屏幕，“德国房东啊？还没找到？”


    “没。”黎沛用尽毕生演技表演焦虑，“怎么找不到了呢，不会租出去了吧。”


    “哪能这么快，你再仔细翻翻。”林知衡退回到床边玩手机。


    外面传来黄茵的说话声，似在与大家讲开心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


    约莫十分钟后，林知衡又催促，“找到没？”


    “还没。”


    “走了，回家找吧。”他有点急了，“大晚上老在别人家呆着算怎么回事。”


    这样不行啊。


    “哎，”黎沛继续盯着屏幕，心里却在打算盘，“你喜欢黄茵为什么不告诉她？”


    没有听到回应，她于是回过头，林知衡坐在床边，背靠墙仰头望天花板，思考的模样。终于他开口，“我不确定人家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也不确定……我的offer在杭州，小黄还没定，但是俩工作机会，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什么都不确定，怎么说。”


    “不确定的事情多了。”


    林知衡叹气。


    “她喜欢你。”黎沛说完问道，“这样是不是减少了一项不确定？”


    林知衡满腹疑惑看过来，“小黄告诉你，她喜欢我？”


    “是。”


    即便那是在这之后，即便另一个世界的你一直都不知道。


    林知衡一下坐直，“她……她为什么告诉你啊？”


    “因为没有机会对你说。”


    林知衡的眼中依旧带着疑惑，然而很快垂下头，又是叹气，“估计小黄和我想得差不多吧，马上毕业，大家又不在同一个城市，以后谁知道怎么样。”


    黎沛无奈，陈冬初可没说这哥们这么磨叽啊。


    黄茵拿三瓶啤酒进来，“老陈，找到没？”


    “还没。”黎沛接下一罐啤酒，没有打开放到一旁，“可能被租出去了。”


    “啊？你不是晚上才看到的吗？”黄茵递给林知衡另一罐，说着同样的话，“不会这么快的，再带着关键词什么的仔细翻翻。”


    林知衡满腹心事独自啜饮。


    “怎么啦？你俩吵架啦？”黄茵举着啤酒瓶笑，“气氛怪怪的。”


    “没。”刚吐出一个字，客厅传来一阵爆笑声，黎沛灵机一动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她只是突然间想到陈冬初的话——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多看看周围有没有帮手。


    这里，有满满一屋子的帮手啊！


    来到客厅，她率先找到黄茵的室友，将人拉到一旁。多亏这些年没放弃英语，也多亏德国人英文水平都不错，她告诉女生房间里的男生与黄茵相互喜欢，但是都羞涩表白。而现在的自己需要他们的帮助，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并且让男生留下来过夜。


    “一定要让他留下来。”黎沛强调。


    德国女生呈现出惊喜过望的表情，连连说好，而后将朋友们聚成一团，小声转达黎沛的话。最后客厅里所有人都伸出大拇指，有人拍胸口保证，交给我们。


    黎沛回房间继续假意浏览网页，过了约五分钟，德国女生来敲门，黄茵听罢转头询问二人——你们玩不玩？


    看样子他们想出的对策是先把两人拉出去玩游戏。


    黎沛说着“我得找房子”，而后直接起身将林知衡和黄茵推出去，“你们先去玩，我还得找一会儿呢。”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套桌游，毫不知情的二人被推到沙发正中间紧挨着坐好，一名男生拿起牌，看上去在介绍游戏规则。黎沛看了一会儿，关上房门。


    成了，她有预感。


    过了午夜，客厅声音减弱。黎沛打开一道门缝，年轻的人们围坐成一圈，似在喝酒聊天，又或者在玩类似真心话的游戏。之后，待黄茵的室友说完很长一番话，她惊喜地看到林知衡深情地看向黄茵，靠近，更靠近，最后轻轻的亲了亲黄茵的额头。


    陈冬初，我们好像做到了。


    黎沛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喜悦。日复一日的麻木与窒息让她险些忘记喜悦的感受——像炽热的夏天突然喝到一杯冰啤酒，像偶然仰头看过一场绚丽夺目的烟花，像发现路边无端开出一朵野花，又像没有任何打扰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比那些更强烈，更饱满，甚至久违地想要与人诉说。若此时有一部连接两个世界的手机，她会不假思索打给陈冬初，然后大声地告诉他，我们真的做到了。


    夜已深，她趴在写字台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外面忽而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她被吵醒，半睡半醒间看到林知衡正将一件衣服披到自己身上。场景没有变，还是黄茵的房间。看看时间，五点一刻。


    这一夜，有惊无险过去。


    “吵到你了？”林知衡轻声说道，“等晚点，和大家打个招呼咱俩再回去。”


    “黄茵呢？”


    “沙发上睡着了。”林知衡怀里抱一床毯子，看样子正要拿到客厅。


    “你的主意吧？”他半靠着写字桌，低声问话。


    面对黎沛的不置可否，又道，“谢了啊，兄弟。”


    黎沛问，“不确定呢？”


    “依旧不确定。”林知衡朝外面扬扬下巴，“她室友说，不确定的路走着走着就确定了。”


    “小黄心里有你。”


    我没办法告诉你的是，在今后漫长的时间里，你一直住在那个女孩的心里。


    “等我俩修成正果，你来给我当伴郎呗。”林知衡笑，轻快的语调，“老陈，仔细想想我这人挺幸运的。小黄那么好一姑娘，光看着她我就开心，现在成我女朋友了。都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好像有那么一件事如意，心里就特别有奔头。”


    黎沛笑一下。


    “我想好了，异地就异地，慢慢再往一处奔。两个人只要往一个方向走，走不散。”林知衡目光澄澈，那是二十出头年轻人特有的意气和笃定。


    天早已经亮了，这里的太阳似乎格外勤奋。


    “你，”黎沛打个哈欠，靠近些，“问你个问题。”


    “说。”


    “假设有一天你遇到非常不好的事儿，这件事坏到会伤害你的身体，终止你的前程，打击掉你的全部自信，让你自卑到没办法去面对朋友和自己喜欢的人。”黎沛看着面前的人，低声问道，“你会怎么办？”


    “有病啊。”林知衡抛个白眼，“哥们第一天恋爱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