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黎沛现在不想说。
晚间,二人一同出席黄茵婚礼。大川今日将妻女一起带了过来,小女孩十岁,穿中式衣裙,长发在头顶扎两个丸子,活脱脱现实版福娃。大大方方叫叔叔阿姨,小大人似的与他们谈话,你们坐飞机还是火车过来,北方现在是不是还很冷,你们滑过雪吗,爸爸一直说要带我去滑雪但是他总加班,说话不算数,你们昨天也参加新娘阿姨的party吗,爸爸早晨起不来,妈妈还跟他生气了。大川在一旁戳女儿脸颊,行了啊,你爸那点老底都要让你卖了。陈冬初笑,你女儿简直是你的复制版。大川妻子忙不迭点头,两个人凑一起,耳边就跟有两只蚊子似的,嗡嗡嗡嗡这个说完那个说,烦得要命。
父女欢笑的场景让陈冬初想到小黎沛和黎辉,黎沛的童年应也有诸多快乐时刻吧。
仪式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没有表白环节,没有任何煽情的话,连双方父母上台致辞都透着一股子幽默劲。就好像新郎新娘刻意选择这样的风格,希望他们的婚礼上不出现一滴眼泪。到了用餐环节,大屏幕滚动播放照片,令人意外的是,有那么三四张照片里都出现了林知衡,甚至有一张是黄茵与他的单独合影,背景是柏林的夏洛滕堡宫。陈冬初问大川,小黄和老林,新郎知道吗?大川压口酒,知道啊,你那会儿在国外,好多消息没跟你同步。他俩就是因为黄茵找老林认识的。咱这师弟他爹在派出所,找不到嘛,黄茵就想去报案。显然人家派出所是有办法确认的,就说你这个不属于人口失踪,立不了案。小黄不甘心,去找过几次,咱师弟他爹好心,知道情况后一直开解她,后来说不然让自己儿子在学校里也帮忙问问。这么一来就认识了。这几年大家都忙聚得少,刚毕业那几年我们本地这帮人常聚,师弟还来参加过几次。现在想可能那会儿就对黄茵有点意思,但又知道小黄长情,一时半刻改变不了心意,好几年就当朋友处着。陈冬初远远看向敬酒的新人,点点头,走到这步不容易。大川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啊,黄茵不容易,咱这师弟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对新人前来敬酒,这桌都是大学同学,新郎松了口气似的先行求饶,“自己人,我小抿一口,意思到就行了啊。”大川带头起哄,“那怎么行,我们小黄这么好的姑娘跟你一个户口本了,大口喝!”其他人也跟着闹腾起来,“干了干了,怎么拿自己人不当回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新郎大笑,“行!干了!”大家齐齐碰杯,纷纷一饮而尽。新郎这时又倒上半杯酒,握着黄茵的手单独对陈冬初说道,“师哥,昨天就想单独敬你一杯。你不在本地,以前咱俩也没见过,但茵茵总提到你,说这些年你对她帮助很大。谢谢你师哥。”瞧着对方又要干,陈冬初赶忙制止,他先对黄茵笑了笑,转头面向这位早就有耳闻但昨日才相识的师弟,诚恳地说道,“以前我都想象不出黄茵穿婚纱的样子,今天看到她,感觉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对她好点,她值得。我真心祝福你们。”黄茵眼范泪光,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吐糟,“陈冬初你怎么当的老板,一点眼力见没有。”“行行行,怪我。”陈冬初与二人碰个杯,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我意思就是,小黄娘家人不少,别造次。”新郎大笑,揽过黄茵的肩膀,“师哥这老板当得还不好,威胁人很有水平。”
婚礼散场后,大川极力邀请他们明天去家中吃饭,陈冬初笑着推脱,下次吧,下次再聚。他早发现黎沛一整晚都心事重重,直至散场两人散步回酒店的路上,他问,“怎么了?”
“挺羡慕你们的。”黎沛淡淡说道,“我和大学同学关系都一般。那时候忙着打工做兼职,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交朋友。我就是在想,如果家里不出事,没有经济压力,我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有黄茵大川这样的朋友。”
陈冬初在一间便利店前停下,“至少,我们可以为那个世界的小黎沛争取一下。”
黎沛望望旁边的便利店,货架上有一排五颜六色的FancyBeer,立刻知晓他的意思。这次她没有当即否定,而是问道,“你还要试?可是我……”
“你还没有准备好全部都告诉我。”陈冬初补齐她的话,抿了抿嘴,“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是黎沛,我很清楚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这就够了。”
黎沛仰头看他,“你有办法?”
“救老林的时候,我们试过换路线,不行,这说明只要有回去的动作,事故有可能发生在不同地点。之所以能避险,最后成功的方法是当晚没有让老林回家,相当于改变原来的目的和行为轨迹。”
“我爸那晚的目的和轨迹是回家。之前他应该是去要欠款了,回来醉醺醺的,所以他应该在……餐厅?”
“嗯,找到他,想办法让他自主改变行为。”
这个晚上,黎沛喝下一整罐啤酒,罕见地带着希望睡着了。
而陈冬初睁开眼睛是在绘画教室,不远处刘老师正在指导另一位同学,比上次进入这个场景的时间推移了。
那场事故将在今晚发生,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故伎重演,装出痛苦模样举手向刘老师示意胃不舒服,想回家,只是这次,他同意刘老师联系孔小娟过来接人。
约莫半小时,孔小娟来了,应是火急火燎赶过来,鼻尖脸蛋都冻得通红。陈冬初用拳头顶住胃部的位置,以假乱真地表示,刚才突然特别疼,现在好一点了,但还是一阵一阵疼。刘老师满脸担心,先去医院吧,好好查查,别真有什么问题。
孔小娟谢过,摸摸他的头,而后搀扶过人一边走出学校一边念叨,怎么好端端胃疼,是不是中午吃坏东西了?
陈冬初忙不迭赞同,可能是吃得太急了。妈,我好多了,要不然先回家吧,如果再疼让我爸开车带我去医院。
他的计划是,先让黎沛父亲回家,以病痛为由拖住人,快到晚上再大闹一场胃疼,进医院检查怎么都要呆一晚上,行为轨迹就变了。
孔小娟将信将疑,真不疼了?胃病可不能拖,留下病根怎么办。
陈冬初在胃部和腹部画个圈,试图用细节骗过对方,还是有点,老感觉肚子里有气,这一片都不舒服。
孔小娟这才点点头,天这么冷,吃饭又急,也可能是吸进冷气肠胃着凉了。走,先回家,到家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回到家,孔小娟确实打了电话,从她的应答中,陈冬初判断黎沛父亲马上会回来。五点、六点、七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孔小娟整理好祭祀物品,做完家务,时不时就跑上楼送热水问好点没有,然而黎辉却一直没有回来。
陈冬初心急,催促着问道,我爸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哪儿了。
你这孩子,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你爸。孔小娟笑,我再问问行了吧。
打过去,无人接通。
上次是八点半左右打的电话,没有人接,九点多范向磊一伙人来家里。
陈冬初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孔小娟打过三次依然无法接通的情况下,他一下从床上坐起,神色严肃看着孔小娟,“妈,我总觉得我爸出事了。咱们得去找找他。”
“没接电话可能在忙着。”孔小娟没有在意,“你先躺下,过会儿我再打一个。”
“我爸知道我生病也答应要回家,怎么可能不接电话。而且明天是爷爷的忌日,他说过会早回来。”陈冬初定定看着她,他必须让孔小娟有所行动,“妈,你信我,我有预感。”
孔小娟惊讶地张张嘴,“我给你范叔叔打一个,估计在一块呢。”
“不,不行。”陈冬初握住她的手腕,迅速整理思绪,“范叔叔下午找来家里,就是因为联系不上我爸,他们不可能在一块。你认不认识我爸生意上的人?他们经常去哪里吃饭?”
“沛沛,你怎么突然……”
“妈,快想。”
女儿陌生的表现让孔小娟既震惊又忐忑,关键是,那些话颇有几分道理。她皱眉思索片刻,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开始打电话找人。几番下来,得到的结果只有三个字——不清楚。
“你在家呆着,我出去找找。”孔小娟面色凝重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陈冬初不顾劝阻下床,可转念一想又道,“我还是在家吧。”
距离事故发生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个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而黎辉是先于范向磊一伙儿人回来的。万一孔小娟找不到,或许,他可以在小区入口堵住他。
事已至此,只得尽力而为。
孔小娟离开后,陈冬初穿好大衣前去小区入口处。寒风凛冽,可他一点都不敢松懈,目不转晴确认每一辆进入的私家车。他没有带手表,身上无任何确认时间的工具,直到,直到听到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蓝灯急促闪耀着经过他面前,他猛地意识到,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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