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迟了。
他双手捂脸,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而后开始往回跑。回去的途中与救护车擦肩而过,紧跟其后的,是三辆电动车。人群已然散去,所有的所有已经结束了。
回到家时,座机正在响。陈冬初接起,孔小娟的声音传来——沛沛啊,你爸回去了吗?我没有找到他啊,但是刚才联系上你爸一个朋友,说他昨天把车卖了。这么大的事儿,你爸嘴是真严啊……
原来是这样。
车已经卖了,所以他不是开车回来的,也许是出租车,也许是被人骑摩托骑电动车送回来,又或许他早就进了小区可不敢回家不知如何告诉妻女眼下的巨大困境,陈冬初倒吸一口气,只觉造化弄人。
“他们去医院了。”他试图保持冷静,可依旧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救护车拉走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家医院。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救护车还去了?你爸呢?”
他望着狼藉一片的家,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沛沛,别害怕啊,把门锁好,你就在家呆着。我现在回去,等着我。”
挂断电话,陈冬初自作主张报了警。迄今为止,一共接触过两次警方,一次是在德国,林知衡出事后他作为当事人之一去警局做了笔录,另一次就是在花店,民警来查监控他意外得知夏梦涵的秘密。他不敢收拾,不确定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又是否有取证方面的工作。忐忑等待中,孔小娟与警察几乎同时赶到,孔小娟连头盔都没有摘,环视一圈破碎的家,而后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别怕,妈在,妈来了。
陈冬初重复报警电话里讲的,因父亲联系不上,他便去小区门口迎人,而后看到救护车来,预感不好回家,发现救护车是从他们这栋楼开出来的,进门就成这副样子。警察挑眉,预感?孔小娟赶忙补充,下午孩子胃疼从兴趣班回来,我给他爸打过电话,他爸说要回但一直没回,我就有点担心出去找人。中间一直在给他爸打电话,开始没人接,后来关机了。一名警察问话时,另一名拿着数码相机拍照,他们让确认是否有财物丢失,孔小娟便去到主卧,检查一番告诉他们,没有,里面好像没人进去过。
待警察离开,孔小娟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沛沛,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冬初抿抿嘴,没有回应。
“你跟我说的是,他们去医院了。可为什么只告诉警察救护车是从这栋楼开走的,不提从咱家开走?”孔小娟的声音里不由带出些哭腔,“是你爸吗?救护车拉走的是你爸吗?”
救护车离开时陈冬初还没有回到家,当时很多人在路边议论,当然也有很多人看到他——那个角度,根本看不清车里有什么人,所以他没办法对警察和盘托出知道受伤的人是谁。他无法注视孔小娟的眼神,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受重伤的不是我爸。”
“那就好,那就好。”孔小娟拍着自己的心口,喃喃重复。
陈冬初知道自己无法讲更多了,讲得越多问题越多,而那些是他离开后小黎沛根本无法应对的。他只能告诉孔小娟,无论发生什么事,尽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后来的孔小娟一直在打电话,找朋友,找医院,也通知家里人明天祭祀去不了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陈冬初在沙发上睡着。隐约感觉夜里有什么响动,不知是孔小娟出去还是黎沛父亲回来。
再然后,他就醒了。
第六十三章 我爱他
黎沛先递来一瓶水,而后说道,“没有成功,对吧。”
意料之中的语气。
陈冬初喝过水,闭眼晃晃头,“嗯”一声。
需要被唤醒时,体征会给出鲜明信号,基本上,黎沛可以通过他的睡眠表现判断出结果。
“这次感觉怎么样?”她握握他的手,比之上次,汗出得更多,手脚却冰凉。唤醒时间似乎也长了些,可她不确定长多久,她能做的只有一直叫他,摇晃他,试图让他找回意识。
陈冬初手掌盖在心脏位置,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不,是太快了,比剧烈运动之后的频率还要快。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可只那么一瞬,如同不经意间被太阳直射晃到眼睛,未待反应视野又重新清晰。他感受着心跳的速度,言简意赅将结果告诉黎沛,“联系不上你爸爸。你妈妈出去找没有找到,我也尝试去你们住的小区门口堵人,但没有堵到。这个办法看来行不通。”
那一天,黎辉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已经无解了。
陈冬初不打算说自己的不适,怕黎沛担心,也不确定是不是唤醒导致——毕竟这两天几乎都在喝酒,酒精会导致血管扩张,刺激交感神经,加之好几年没连续喝过这么多,身体发出报警信号再正常不过。
闹钟在这时响起,黎沛按掉的功夫,陈冬初看到她的手机界面,从四点开始,每半小时一个。他很清楚,这些闹钟就是为自己而定的,因为两个世界的时间没有明确的对应关系,她无法断定他会在哪个时刻表现出需要被唤醒的异常,怕醒不来,只能不间断保持观察。
“你都没怎么睡吧。”陈冬初握了握她的手,“再睡会儿吧。”
“我不困。”黎沛摇头,脸上仍挂着担心。
心跳速度慢慢缓了下来,他又喝下半瓶水,觉得状态好一些,刮下她鼻子,“不困就出门看风景,得享受假期啊。”
临出发前黎沛已预约过省美术馆的参观,进场时间是下午,其余无安排。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出门,从北山街走到孩儿巷,看了荷花池和苏堤,喝了一家包装很漂亮的咖啡也打卡了陆游纪念馆。陈冬初开玩笑,在这里读了四年书都没一个外来户路走得熟。黎沛也笑,我看你平时待办计划做得很是严谨,出来玩一点不准备啊。也不是,他揽过她肩膀,带小舟出去肯定还是要做个粗略计划,跟你出来就觉得做什么都好。黎沛啧啧两声,马屁精。
提什么来什么,下午在南山路闲逛时,小舟打来视频电话,画面接进来是人头攒动的长城。男孩雀跃地叫舅舅,接着摄像头里出现一张被晒得通红的小脸,他说舅舅你看到了吗,好多人,全是人。陈冬初逗他,你去当好汉了呀。陈秋末的声音传来,哪个好汉走两步停两步,我看最难当的是好汉他妈。哎呀你别说话,被揭老底的小舟不高兴,弱弱地找补,费星然还不如我走得快。黎沛探头进入画面,笑着问道,小舟,一曼呢?画面开始晃动,而后被切换为后置摄像头,小舟画外音解说,她在我前面,你们看到了嘛?穿粉红色衣服那个。陈秋末又是补刀,看看人家一曼,一点都不矫情,多有毅力。尹舟,你得向人家学习啊。
随着小不点“切”一声,电话被交到陈秋末手里,她先是大吼一声“慢点跑”,而后将摄像头换回前置,气喘吁吁问道,“你俩玩得好吗?明天回来是吧?”
“明天差不多下午到家。现在准备去美术馆,玩得挺好。”
“又美术馆。”陈秋末笑,“黎沛,这小子艺术品位提升就靠你了啊。”
“包我身上。”黎沛也笑。正当要避开摄像头将谈话空间让给姐弟二人时,陈秋末说道,“我们也明天晚上到家,你有空吗?咱俩吃个饭?”
“我吗?”黎沛确认。
“咱俩好像还没单独吃过饭。外卖不算。”陈秋末指挥弟弟,“冬初,我送小舟去你那儿,他天天嚷嚷想你。”
“行。”陈冬初应下,看看时间,“我们准备进馆了,明天联系。”
黎沛不知陈秋末单独与自己约饭的意图,可直觉告诉她,对方一定有事情要讲。
并且大概率与陈冬初有关。
事实上,她猜对了一半。
两人约在市中心一家网红意大利餐厅,室内摆放好多盆长势旺盛的柠檬树,装饰极尽繁复但并不显得杂乱,花花绿绿的餐盘让黎沛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位来自西西里的家具设计师的访谈,他说设计的核心命题是为人而设计,无论视觉还是形态,最终目的要使人感到舒适愉悦。这场访谈对黎沛触动很大,工作多年,经她手的每一件产品她都习惯性用这个指标去衡量,只是想来有些讽刺,明明非常懂舒适而愉悦之于人有多重要,却从来没有用这个标准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陈秋末点了帕尔马披萨,黎沛点了松露意大利面,中间陈秋末主动切块披萨到她盘里,黎沛便也推了盘子过去——你尝尝我的。其实她不太确定陈秋末对自己的印象,毕竟在相识的最初曾信誓旦旦说过,自己和陈冬初没什么。只是一切顺其自然发生了,有点打脸,有点不可思议,黎沛一向不在乎他人置评,便也没有问过。
“五一那天周耀值班,恰好他们有个同事要退休,最后一天岗,就说订几束鲜花,给办个小仪式。我就把梦涵的微信推给他了,想着大小是个生意。我跟周耀说了是冬初前妻,他呢,可能觉得不方便吧,没加,但是梦涵的头像是她花店的名字,周耀就直接找到店在网上下了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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