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似乎在响,猜是刘老师夫妇到了,陈冬初欲跑去开。
可孔小娟一把拉住他,应是气急,吼一声“上去啊” 拽着他手腕就往楼上房间去。
陈冬初一步三回头,只顾盯住老田和范向磊,只要这两人不出事,结局就可以更改。眼前形式虽不对,但看得出黎辉和黎沛大伯都在极力拉开争执的人。然而随着视线的升高,他看到客厅窗帘底部燃起一团火,此时那团火就像游戏里的贪吃蛇,顺着窗帘正向四周飞快蔓延。
他大叫,“妈,妈!”
孔小娟看到了,楼下争执的人也看到了,火却越烧越大越来越快,只一瞬间便烧到了门口,而那里,摆放着明早祭祀用的全部物品,冥币、食用油和一箱白酒。
他听到惊恐的哭嚎与呐喊,紧接着,看到一阵火雨落了下来。
第六十七章 她的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冬初却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眼球一直在动,嘴唇干燥,四肢冰凉身体却很热,嘴里喃喃,可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黎沛已经叫他一刻钟了。叫哑了嗓子也用尽了气力,一只手时刻感受他的脉搏,有微弱的跳动但是很快,理智告诉她,这样不行。
在拨号键盘中按下120,几乎在按下通话键的同时,陈冬初睁开眼睛。
黎沛长呼一口气。
她紧紧抱住他,泪水在眼里打转。
“水。”陈冬初动动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几乎没有声音。
黎沛顾不得擦眼泪,立刻递过矿泉水,他猛灌几口,却在一瓶即将见底时出现干呕。平日白净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趴在床边,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黎沛拍着他的后背,心里又慌又乱,待人稍稍缓解一些立刻做出决定——去医院。
这样的生理表现以前从未出现过,太反常了,太强烈了。
路上陈冬初一言不发,双眼微闭,眉头锁紧,看上去难受至极。至急诊说明症状,医生询问,“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冬初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医院。”他答,声音如蚊虫。
测过心率血压体温等基础检查,医生告知——症状很像脱水,但是最近天气也不热,况且你们就在家睡一觉变成这样,的确有些奇怪。先输点电解质观察观察,开几个检查做一下吧。
黎沛点头答好,可还是忍不住问,“情况严重吗?”
“意识和呼吸状态都没什么问题,但突然这样确实不好说。还是等检查做完看看身体指标吧。”
黎沛道谢,看着细细的针头扎进他血管里,输液架上那么两大瓶要进入他身体的液体,鼻子一酸,赶紧侧过头擦掉差点冒出来的眼泪。
陈冬初应是睡着了,可眉头却还皱着。她伸出手替他抚平眉心,暗暗叹了一口气。
很内疚,整个人几乎被内疚压垮。医生或许找不出病因,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每次被唤醒,身体都会极度不适。她在进入林知衡的场景时曾被唤醒过两次,当时只觉第二次更乏力,根本没有深究。而陈冬初今天的表现让她明白,若连续多次唤醒,一次只会比一次更难受。
这次是脱水,那下次呢?
不,她不会允许再有下次了。
陈冬初于傍晚时分醒来,脸上恢复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黎沛不敢问,只忙着喂水喂饭,在她喂下半碗馄饨后,陈冬初终于忍不住按下她的手,“我真没事儿,你看,这不好好的么。”
他特意撸起袖子展示力量那般给她秀肱二头肌,动作愚蠢又搞笑,可黎沛笑不出来。
她忽而明白,唤醒的原理近似于她强硬把他从另一个世界里拉出来,灵魂与思想在两个世界穿梭,拉拽的次数多了,它们会不堪重负,这种负重全部压在载体陈冬初身上,所以他才会产生愈发严重的生理不适。
“明天还要做几项检查。”她告诉他。
“做,都做。”陈冬初歪头瞧她,语气轻快,“我说好了你不信,非得医生讲才行呗?”
“万一呢?万一……”黎沛抿抿嘴,她不敢想。
“你相信我,绝对没问题。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黎沛叹口气。
陈冬初靠在床头,仰头看天花板,沉默半晌,而后说道,“这次我叫了很多人来,你舅舅、大伯,还有刘老师夫妇。我原本的想法是,他们本就不是奔着闹事来的,人多总归帮手多,不至于打起来。就算真动起手,劝架的总比打架的人多。”
“我舅舅脾气冲了点,可我大伯和刘老师他们都不是冲动的人,怎么……”
“我也不知道。”陈冬初摇摇头,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争论上,谁都没注意火源到底从何而来,“家里起火了,火烧到祭祀用的东西,堵住了门。我好像听到刘老师在门外叫喊,他们夫妇到的晚,可能正好那个时候来了。再之后我就没意识了。”
“那……”
“所有人都在火里。”陈冬初垂眸,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刘老师他们有没有救回大家。”
“一定会的。”黎沛握住他的手,“你忘啦?我家在一层,厨房卧室都有窗户通向外面,能跑出去的。”
陈冬初眼睛一亮,“如果都跑出去,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改变了结果?”
黎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是吧,应该算是。”
“所以,这个场景你极力想改变的是什么?老田和范向磊都不受伤?”
黎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他,“陈冬初,你猜到了我还有些没告诉你,对吧?”
“嗯。”
黎沛轻轻笑一下,“比如呢?”
“比如你欠崔家一大笔钱,如果只是这个场景里涉及的赔偿工人工资,不至于。好,就算老田和范向磊受了伤,这场事故你父亲是受害方,也不会被要求赔付那么多。再退一步,就算良心不安人道主义赔偿,你那时家庭条件还可以……”陈冬初对上她的目光,“总觉得说不通。”
黎沛沉默许久,久到陈冬初以为话题已经到此结束,她仍没有做好全部告诉自己的准备,黎沛再次开口,“债务就是事故后开始的。我妈找律师咨询过,当时那种情况,其实走法律途径我爸占理,他属于被围攻,全程没有动手。推范向磊那一下也是意外,他只是着急确认老田的情况。他们自己是过错方,不敢打官司。”
“所以就要求赔偿和解?”
“嗯。我妈想走法律途径,可我爸不许,觉得一死一伤都是他的责任。老田家里开始要一百万,我妈说老田本来心脏就不好,有以往的就医记录,反正最后谈着谈着就说要六十万。范向磊孩子刚出生老婆就跟人跑了,那会儿他儿子两岁,上面还有个六十岁的父亲,人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全家就靠他养,他一倒下,家里劳动力没了,我爸就说医疗费住院费他都负责,出院后每个月再给两千块钱。”
根据后来进入的场景,陈冬初猜到黎沛父母的应对办法,“房子车什么的都卖掉,应该也差不多吧。而且像你爸爸这种工程承包的,没有上家?”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那阵子他老不回来就是去要钱,上家不给他,他账上没钱垫不出来,欠了工人快半年的工资。家里房子也挂出去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接手。”
陈冬初忽而想到当黎沛大伯提出约定还款时间时,黎辉表现出的犹豫。上家什么时候给,房子什么时候能出手,到底什么时候能有钱付出来,这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他愿意约定,可又约定不出一个具体日期。
人人都在背着行囊过独木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不言说。
“我妈跑了两年,隔三差五就去找分包商,陆陆续续要回来一半多,再加上卖房,把欠的工资还有这些补偿都给了。”说道这里,黎沛惨淡地笑一下,“你说得对,其实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全部两清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债务,就不会有崔泽挪用家里公帐的一系列发生。
陈冬初定定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讨厌道德感高的人?”
对,她说过。所以她不要做那样的人,她刻意把自己的道德感放到最低,轻视指导人们如何行事的一切规范和原则,不去背负责任,不去敬畏规则,让自己变成一个情感稀薄冷漠自我的存在,这是黎沛对高道德感的呐喊与反抗。
陈冬初忽然明白,原来她所指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黎辉。
黎沛低着头,继续说道,“一九年那会儿,范向磊过世了,好像是从床上摔下来,一下就没了。他儿子那年十六岁,拿着欠条找到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个月两千,如果孩子成年之前范向磊没了,一次性赔偿一百二十万。”
“你爸爸签的?”陈冬初皱眉,“你们都不知道?”
“白纸黑字,我爸按了手印,连我妈都不知道。”黎沛看着他,“你知道我看到那张欠条什么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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