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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箭头 第8页

第8页

    沈时晚一直在看陆野。


    他说“我算过”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不是紧张,是胸口又疼了。


    他掩饰得很好,手指只是微微曲了一下,从桌面垂下去放在膝盖上。


    那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在她眼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


    她看到他的嘴唇血色退去又慢慢恢复。


    散会后,沈时晚跟着陆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那根坏了的灯管依旧忽明忽暗地闪着。工人已经撤了,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陆总工,”她叫住他。


    陆野停下来。


    “你的血氧,这几天掉到多少了?”


    “不知道。”


    “你没测。”


    “没时间。”


    沈时晚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走廊里的灯管在她身后闪了一下,光线从她的肩膀上方落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发紫——不是高原待久了正常的轻微发紫,是紫得太过了、像被人掐过的发紫。


    那是心脏代偿能力用到极限的信号。


    “你把手伸出来。”


    陆野没动。


    “伸出来。”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腕,冰得吓人,像握了一块冻了很久的铁。


    她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心里默数了十五秒,乘以四。一百零八。


    静息心率一百零八。


    她松开手。陆野把手缩回去,重新揣进口袋。


    “你的心率不正常的快。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休息?”


    陆野看着她。“因为休息不能让它变慢。只有下山可以。”


    “那你——”


    “我不能下山。”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时晚站在走廊里。


    风从板房的缝隙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想,这个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更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下午,沈时晚对着卫星云图发了很久的呆。


    一条锋面云带正在从西向东移动,云顶温度在零下四十五度左右,对流旺盛,系统性强。


    按照现在的移速,后天中午会到达工区上空,带来一次中到大雪过程。她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后天,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大雪,能见度低于五百米,建议停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导师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导师问她“在哪儿”,她说“在高原”。导师没问她在高原做什么,他了解她,知道她不会说没用的话。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老师,高原性心脏病在海拔四千六能撑多久?”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正准备撤回,导师已经回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谁病了?”


    “一个朋友。”


    “什么症状?”


    “静息心率一百零八,嘴唇发紫,手指发凉,偶尔胸痛。左肩比右肩低,走路变慢,脚踝水肿。”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时晚盯着对话框,看着屏幕自动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下撤,半年到一年。如果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更短。尽快让他下撤。这是在拿命干活。”


    沈时晚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想起隧道口的陆野,想起他说“隧道不通,我不走”时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是口号,那是他给自己写的判决书。


    法官、陪审团、执行者都是他自己。


    判的是死刑,缓期执行,期限是隧道贯通的那一天。


    她没回那条消息。


    窗外的风吹动了气象站的风向标,指针剧烈摆动,最后定格在西北方向。


    西北风,从高处往低处吹的风,冷、干燥、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想,如果云有声音,它们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


    但云不会说话,云只会按照物理定律运动,不管底下的人有多绝望。


    晚上,沈时晚在食堂碰到扎西。


    工人们已经吃完了,食堂里只剩下几个晚班的在打饭。


    扎西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吸溜吸溜地吃。


    “扎西,你们野哥平时吃饭规律吗?”


    扎西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


    “不规律。忙起来一天吃一顿,有时候在洞里吃冷馒头。陈工说他好几次胃疼得冒冷汗,脸都白了。”


    “疼的时候他吃什么药?”沈时晚问。


    “不吃药。他说没事,忍忍就好了。姐姐你是不知道,野哥这个人,身上疼从来不吭声。有一回他从隧道里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沈时晚记在心里。


    她去窗口拿了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又拿了一包榨菜。


    食堂的灯管有几根不亮了,光线昏昏晕晕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扎西,他在洞里?”


    “嗯,他说今晚要盯最后一排炮,不出来了。”


    沈时晚戴上安全帽走进隧道。


    钻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头灯的光柱被灰尘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她走在甬道上,脚下是碎石和泥浆,头顶是裸露的岩层,被爆破炸出的棱角像一排排不规则的牙齿。


    隧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她走快了些。


    她走到掌子面附近,看到陆野站在钻机旁边。


    安全帽摘了挂在一旁的岩钉上,头发上全是灰,脸上分不清是灰还是汗。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钻机的进尺数据。头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时晚把包着馒头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扎西说你没吃晚饭。”


    “不饿。”


    “不是不饿,是饿过头了。”


    陆野接过塑料袋,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冷馒头是硬的,他嚼得很慢,像在咽一块石头。


    沈时晚站在他旁边,钻机的噪音太大,没法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塑料袋的距离。


    钻机停了。


    噪音突然消失,耳朵一时适应不了,嗡鸣声在脑子里回荡。


    工人们开始撤出,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隧道里来回弹跳。


    陆野把第二个馒头也吃了,塑料袋折好放进口袋。


    “你的预报,后天的大雪,降水量多少?”


    “五到八毫米,雪深十到十五厘米。”


    “能见度呢?”


    “最低可能低于三百米。”


    陆野点头。“后天停工。但前天的爆破参数还要再调一次。”


    “因为低温?”


    “因为低温。冰点以下,岩体的泊松比会变,爆破波的反射系数要重新算。”


    两个人走出隧道。


    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


    高原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离头顶只有几百米,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冷冰冰地闪着光。


    陆野在隧道口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烟被风吹散。


    “陆总工。”


    “嗯。”


    “你有没有想过,身体垮了,隧道也通不了了?”


    他抽了口烟,没回答。


    “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沈时晚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至少能互相监督吃饭和睡觉。”


    陆野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月光太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薄了一些。


    “你想帮我?”


    “不是帮,”沈时晚说,“互相。”她把“互相”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图什么?”他问。


    沈时晚想了想。


    “我在这个地方欠过一个人一条命。我不想再欠了。”


    陆野没问她那个人是谁。


    他把烟掐灭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头低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应答。


    “行,”他说。


    沈时晚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不大,但风没吹散。


    “沈博士。”


    她停下。


    “你也早点睡。”


    沈时晚没回头,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早点睡”是什么时候了。


    顾淮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板房,她脱下冲锋衣。


    躺下之后她在心里预报:未来十二小时,天气晴好,适合爆破。


    然后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六点起床,六点半去食堂,七点校准传感器,八点看云图,九点出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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