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吃馒头咸菜,喝带着漂白粉味的水,上厕所要走五分钟到生活区边缘的旱厕,手上冻裂了口子,嘴唇干出了血。
她不觉得苦。
不是因为她忍受力强,是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某种在研究所找不到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陆野说的那种“山不怕你炸它”的东西,也许是顾淮笔记里写的“地质学家的手是最精密的仪器”背后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时晚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她写道——“他答应‘互相’了。不是‘嗯’,是‘行’。他说‘行’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硬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缝下面有水。我不知道水有多深。我只看了一道缝。”
她停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抽烟的时候手不抖。奇怪。端杯子的时候抖,写字的时候抖,抽烟不抖。烟夹在指间稳稳的。也许不是生理的抖,是心理的。他不怕烟,他怕被人看见。被看见就藏不住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风还在吹,远处钻机已经停了,隧道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声和水声。
风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穿过河谷,撞在板房的铁皮墙上,发出呜呜的低鸣。
她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在放电影——今天下午他在走廊里说“我不能下山”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那不是认命,是认了。
认这条路必须走完,认这副身体可能撑不到终点,认了之后就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棉的,项目部统一发的,洗过很多次了,薄了,盖在身上没有重量。
她把自己裹紧,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天亮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六点整。
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她坐起来发了片刻的呆。
洗脸、穿衣服、扎马尾。
动作很快,像在赶一个看不见的时间。
她用冷水拍了脸颊,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早班的工人在埋头扒饭,没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和咸菜的味道,混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工地食堂特有的味道,她闻了一个月了。
陆野坐在老位置,靠窗,右边是墙,左边空着。
他面前摆着两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馒头用碗扣着保温。他没有在吃,他在等她。
沈时晚端着托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嗯。”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面发得有点过了,酸,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她碟子里,没有说“多吃点”,没有被注视,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
沈时晚看着那筷子咸菜,咸菜是老刘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大小不一。
她低头吃了一口。咸。不是咸菜的咸,是别的什么咸。
她把这筷子咸菜和“互相”两个字放在一起,存在心里。
“今天冷锋过境,”她说,“风大。”
“嗯。隧道口注意安全。”
“你也是。”
他没再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沈时晚也端起碗,热粥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
她隔着粥碗的热气看他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低着头喝粥,睫毛很长。她赶紧移开目光。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怕,是慌。慌的时候要把自己拉回来——不要想。
不要想他为什么给你夹菜,不要想他为什么等你吃饭,不要想他为什么把荷包蛋让给你。
不要想。
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动心的。
不是来动心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服了自己。然后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胃里更暖了。
心口也暖了。
第6章 祝你生日快乐
十一月十六日,沈时晚忘了自己的生日。
不是刻意忘的,是真的忘了。
在高原上,日子是按“今天有没有爆破”“明天会不会下雪”“后天进尺多少米”来标记的,公历日期就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跟人的关系不大。
那天早上她醒来,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银行发的“生日快乐”短信,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
她把短信划掉了。
叠好被子,穿衣服,去食堂。
跟往常一样,馒头、白粥、咸菜。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老位置,靠窗,能看到隧道口。
吃到一半,扎西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笑嘻嘻地坐下,什么也没说,但眼睛一直在偷偷看她。
“你看什么?”沈时晚问。
“姐姐,”扎西压低声音,“你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心里面有一点小激动?像过年一样?”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看手机上那些星座运势了?”
扎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确实看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碗跑了。
跑了三步又回来,把那碗面放在沈时晚面前。“姐姐,这是老刘给你煮的长寿面。他说‘工地上没什么好东西,面条管够’。”然后他又跑了,跑得飞快,像怕沈时晚把那碗面还给他。
沈时晚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过,边缘焦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晃就颤。
面是手擀的,不太均匀,有的粗有的细。
老刘一个西北汉子,一辈子在工地上做饭,做的都是大锅菜,手擀面不常做。
这碗面的手艺一般,面不够筋道,汤底偏咸。
但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但咸味下面藏着另一种味道——不是盐、不是酱油,是有人在操心你。
她不知道的是,这碗面是陆野让老刘煮的。
他不知道她的生日,但扎西知道。
扎西从杨站长那里看到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把日期记了下来,在食堂里喊了一嗓子。
于是整个项目部都知道了。
上午的日程排得很满:校准气象站的传感器、分析最新的卫星云图、准备明天例会的汇报材料。她把生日的事情彻底抛在了脑后。
下午三点,她去隧道口取一批新布设的温湿度监测数据。
监测点布设在隧道口往里五百米的位置,每五十米一个,一共十个。
她一个个地记录数据,蹲在岩壁旁边,头灯照着仪表的数字,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记录完最后一个点,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隧道中段的时候遇到了陈工。
陈工刚从里面出来,安全帽没戴,夹在腋下。他脸上全是灰,老花镜的镜片上糊了一层岩粉,正用衣角擦着。
“小沈,生日快乐啊。”陈工看到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
沈时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扎西那个大嘴巴,谁不知道?”
陈工笑着摇头,“他一大早在食堂喊‘今天是沈姐姐的生日’,整个项目部都听到了。赵队长说‘那得表示表示’,老刘说‘我给煮碗面’。”陈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沈时晚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陆野说了什么。
他说“别搞太大场面,她不习惯”。
他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大场面?
他们认识才不到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那些话里,大部分是关于天气和爆破的。他们从来没有聊过“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但他说对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对了,”陈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高原上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
沈时晚打开一看,是几块奶糖。大白兔的,包装纸有点皱,估计在口袋里揣了很久,被体温捂软了。
奶糖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已经磨花了,看不清了。
“谢谢陈工,”她鼻子有点酸。
陈工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你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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