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大家举杯。
陆野放下了搪瓷杯。
沈时晚注意到,他换了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杯子里不是白开水,是白酒。
白酒是无色透明的,在日光灯下像水一样。
但他端杯子的姿势不一样,他端白开水的时候是用手指捏着杯沿,端白酒的时候是整个手掌托住杯底,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你不能喝酒,”沈时晚压低声音。
“一杯,”陆野说,“过年。”
他没有一饮而尽。
喝得很慢,抿一口,停一下,再抿一口。
白酒从他的嘴唇进去,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口腔烧到胃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吞咽,是强忍。他把那杯酒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年夜饭散场已经快午夜了。
沈时晚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等陆野。
风很大,但不像之前那么冷——春天快来了,虽然高原的春天来得很晚,但风里的温度骗不了人,那种“刮在脸上像刀子”的感觉变成了“刮在脸上像凉水”。
陆野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一杯白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加上他正在服用的那些药物——酒精和降压药、利尿剂混在一起,对肝脏的损伤很大,对心脏的负荷也很大。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的腿在肿。
“走走吧,”沈时晚说。两个人沿着工地的生活区慢慢走。远处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夜班工人已经接班了,钻机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雪地上,但雪已经化了大半。
“陆野,”沈时晚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里?”
陆野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星星。
但在云层和地平线之间有一道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远处城镇的灯光反射在云层底部形成的光晕。“不知道,”他说。
“你想在哪里?”他想了想,想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凉山。”
沈时晚停下来,转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工地的大灯把周围照得很亮,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新刮过胡子的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眼角被风霜刻出的纹路,嘴唇上因为干燥起的一层薄皮。
“陆野,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其实”和“那个”。
就是“我喜欢你”。
在工地的路灯下,在钻机的轰鸣声里,在零下十度的夜风中,在旧年的最后一天。说了。
陆野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不知所措。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层一直蒙在表面的、灰蒙蒙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退,露出下面的颜色。深褐色的,干净的,像雨后洗净的泥土。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多久了?”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从你说‘你本来就是人’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写好了很久、一直没敢寄出去的信。
沈时晚想到了那一天——她的生日,隧道里,她说“你本来就是人”。
那天晚上他把那颗荷包蛋让给了她,那天晚上他念了“扎西德勒”,那天晚上他把那颗橘子味的硬糖塞到她手里,那天晚上他站在隧道的头灯下,说了第一句“生日快乐”。
那是快三个月前的事。
“陆野,”沈时晚说,“你喜欢我吗?”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看得出来。从他放在观测站门口的保温桶、从他让给她的那颗荷包蛋、从他在暴风雪里背着她走了两百米、从他在卫生院守了她三个晚上——从他做的所有事情里,她都看得出来。
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陆野看着她。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雪粒,但不疼了。
“时晚,”他说,“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不用会说。”
“我可能——”
“我知道你可能怎么样,”沈时晚打断他,“你不用提醒我。你的身体、你的病、你的撑不住了的身体——我都知道。陈工说的‘豆腐渣一样的岩体’,赵队长说的‘最后一段’,老周医生说的‘右心功能不全’,你说的‘我尽量’——我都知道。”
陆野闭上了嘴。
“我都知道,”沈时晚重复了一遍,“但我还是喜欢。所以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陆野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不是隧道爆破,是工人们自己在过年。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在路灯下飞舞,像一蓬红色的雪。
鞭炮的硝烟味飘过来,混着工地本身的气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但很好闻的味道。
“喜欢,”他说。
没有“可能”,没有“也许”,没有“但是”。就是“喜欢”。两个字。短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整条昆仑山脉。
沈时晚笑了。
不是流泪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的笑。她笑着,踮起脚尖,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下巴,不是嘴角,是嘴唇。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数清了他的心跳——十二下,十二下心跳的时间。久到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离开的时候,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在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交换了好几个来回。
她退开半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反光,是星星的倒影。
“陆野,”她说,“明年春节,我们去凉山。你带我认彝族星星。”
陆野没有说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手环着他的腰,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那体温不高,三十六度多,但那是活着的温度。
她需要那个温度来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他说“喜欢”,是真的;她吻了他,是真的;他的心跳在她耳边,是真的。
风在吹,远处鞭炮最后的余响还在,食堂里传来扎西的歌声。她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沈时晚回到板房后没有马上睡觉。
她坐在床边,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摸着他吻过的地方。
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不高,但足够让她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他说喜欢了。不是‘嗯’,不是‘还行’,不是‘我尽量’。是‘喜欢’。两个字,二十一画。他的声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比说‘爆破参数’的时候低了半个音。低了半个音,重了不止一倍。”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她又把那条黑灰色的围巾拿起来,叠好,放在笔记本上面。
她把那支护手霜放在围巾上面,把那颗还没吃的橘子味硬糖放在护手霜上面。
四样东西,摞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只属于她的纪念碑。她关了灯,窗外的风还在吹,但风里多了一种声音——是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豆子,噼里啪啦的。
她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很远,但很清楚。
她在这个遥远的声音里,想着他的声音。“喜欢。”
第16章 隧道通了就回去
春节过后,工地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是变松了,是变紧了。
赵队长每天早会的嗓门比年前大了整整一号,报表上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划了又划。
断层带的掘进进度像一头倔驴,你抽一鞭子它走两步,你不抽它就停下来吃草。
每天的进尺数据像过山车,一米八、一米二、一米五、零点九。
赵队长的血压跟着进尺一起涨,陈工的头发跟着工期一起白,扎西的笑声越来越少,连老刘炒菜放的盐都比平时多了。
整个工地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锅,水已经开了,锅盖在跳,蒸汽在冒,但谁也不敢揭开盖子——怕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干了。
沈时晚每天去隧道口送饭的时候,都能看到陆野蹲在掌子面旁边。他蹲着的姿势越来越僵硬了。
以前他蹲下去像一座山,稳,沉,不动。
现在他蹲下去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随时可能弹起来,也随时可能折断。
他站起来的时候会用右手撑一下岩壁,撑一下,停一秒,再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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