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们在镇卫生院。
沈时晚吸了氧,打着点滴,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陆野坐在床边,没有走。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卫生院的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骨头疼。
他没有换姿势。不是不疼,是他怕动一下会弄醒她。
他的手机震了几次,是扎西发来的消息,问“姐姐怎么样了”。他没有回。
凌晨两点,沈时晚在睡梦中叫了一个名字。
不是“顾淮”,不是“妈”。
她说了一个字——“野。”
陆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嘴唇动了几下,又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但他听到了那个“野”字。
一个字的称呼,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称呼。
扎西叫他“野哥”,工人们叫他“陆总工”,赵队长叫他“小陆”。
只有她,在梦里叫他“野”。
一个字。
不是姓,不是职务,不是尊称。
是名字的一部分,是最私密的那一部分,是只有她可以叫的那一部分。
他在黑暗中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手还在发烫,温度从她的皮肤传到他的皮肤,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心脏。那个温度不高,三十七度多,但那是活着的温度。
他需要那个温度来确认她没有离开。
窗外,镇子的夜很安静。
偶尔有狗叫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里,守护着什么。他守护着她。
沈时晚在镇卫生院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是“躺”。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体温烧到将近四十度的时候意识模糊,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梦和现实。
她梦到顾淮——不是以前那种追不上的梦,是顾淮站在一片荞麦花田里,穿着那件旧冲锋衣,手里拿着地质锤。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沈时晚。”不是顾淮的声音。
顾淮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江南口音,说话的时候像在水面上打水漂。这个声音是沉的、哑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是陆野的声音。他在叫她,一遍一遍地叫,把她的意识从梦境深处往上拉,像从深水里捞一个人。
她睁开眼的时候,陆野坐在床边。
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指扣在她的掌心里,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像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有的那种小动作——摸岩石的时候用指腹感受纹理,看图纸的时候用笔尖在纸上画辅助线。
他的手指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水……”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陆野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扶她坐起来,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三口,嗓子被水冲开了,干裂的嘴唇沾了水,不再那么疼了。
“几点了?”她问。
“早上七点。你睡了一夜。”
“你一夜没睡?”
“睡了。趴着睡的。”
沈时晚看着他。
他说“趴着睡的”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他在撒谎。他的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比昨天更深了,眼白里的血丝更多了,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他整夜都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椅子上,没有合眼。
“陆野,”她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骗我。”
“没骗你。”
“你的黑眼圈出卖你了。”
陆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没有镜子,他摸到了那片青黑。“没事,”他说,“在工地习惯了。”
“在工地熬夜是为了隧道,在这里熬夜是为了什么?”
陆野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没有血色,嘴唇上干裂的血痂还没脱落。
“为了你,”他说。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的那一圈红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的眼睛周围描了一条线。
“陆野,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说好听的话。”
“知道。”
“但你刚才那句,很好听。”
陆野没有说话。他坐回椅子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下巴,被子边沿盖住了她干裂的嘴唇。
“别说话。省点力气,”他说。
“不说了。你回去休息吧。工地不能没有你。”
“工地有陈工。”
“断层带怎么办?”
“赵队长盯着。”
“你的爆破方案——”
“方案已经出了。技术员照着做就行。”
沈时晚看着他。
他在说“技术员照着做就行”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不带任何情感的陈述。但她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的方案交给了别人,他信任那些人,他暂时放下了那个“只能我来”的执念。
“陆野,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以前你说过,一个人扛就够了。现在你知道让别人扛了。”
陆野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镇子的早晨很安静,鸟叫声清脆,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他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因为以前没有人等我回去。现在有了,”他说。
沈时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掉,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微弱声响的哭泣。她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陆野,你这个人——”她哭着说。
“嗯。”
“你这个人,说话不中听就算了,一说话就让人哭。你还是别说话了。”
“好,不说了。”他真的不说了。他坐在椅子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着她的手指。
她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第15章 我喜欢你
二月上旬,春节快到了。
工地不放假——隧道施工不能停,停了再启动成本太高,冻住的设备要重新预热,已经掘进的掌子面要重新排查安全隐患,损失的不是一天,是三天。
但赵队长还是安排了一顿年夜饭,食堂老刘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从格尔木采购了鸡鸭鱼肉,还弄到了几瓶白酒。
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沈时晚在观测站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往生活区走。
远处食堂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不是流行歌,是那种调子很老很慢的藏族民歌,扎西的声音最大,拖着长长的尾音,像风在山谷里回旋。
她走到食堂门口,正好碰到陆野从里面出来。
他换了衣服——不是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是一件黑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胡子刮了,头发像是刚洗过,不像平时那么乱。
沈时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今天……不一样。”
陆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赵队让穿的。说‘过年了,别穿得像个要饭的’。”
沈时晚笑了。
她伸手拉住他棉袄的领口,把竖起来的领子翻下来一点。
“这样好看。”陆野站在那里,被她翻领子,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插进了口袋。
食堂里摆了四桌。
工人们难得穿得干净,有人还刮了胡子理了发。
老刘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翻飞,油烟从打饭窗口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赵队长开场讲了话,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号,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同志们辛苦了,今年过年不回家,明年路通了回家好好过!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可以跟家里人说——那条铁路是我修的!”大家鼓掌,铁皮屋顶被掌声震得嗡嗡响。然后开吃。
沈时晚坐在陆野旁边。
桌上有人喝酒,有人划拳。
扎西喝了几杯青稞酒,脸通红,站起来唱了一首藏族的祝酒歌。
调子很高,开头的时候有点飘,唱到副歌稳住了,声音像鹰从山谷里升起来,越来越高。
食堂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听着他唱,听完鼓掌,有人喊“再来一首”。扎西坐下来,脸更红了。
陆野不喝酒。他端着搪瓷杯,里面是白开水。沈时晚也不喝,陪他喝白开水。
吃到一半,赵队长站起来,端起酒杯。
他杯子里是白酒,满的,端起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
“兄弟们,我敬大家一杯。今年是最难的一年,断层带、恶劣天气、工期压力——但我们挺过来了!还有最后一公里,只要最后一公里通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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