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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箭头 第27页

第27页

    老太太走了之后,陆野又开始下井了。


    沈时晚没有拦他——拦不住的。


    她学会了——有些事改变不了的时候,就不说没用的话。但她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不说没用的话,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她开始每天晚上在隧道口等他。


    不管多晚,不管风多大,她会带着保温桶,站在风口等他出来。


    保温桶里有时候是银耳汤,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姜茶。


    她蹲在石头旁边,保温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隧道口的方向。


    她等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头灯的光先亮起来,然后是安全帽的轮廓,然后是脸。


    他的脸在头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白,是灰。


    但她每天看到那张灰白色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种感觉——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是“哦,还在”。


    有一天晚上,陆野出来得特别晚。


    沈时晚在隧道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保温桶里的银耳汤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把保温桶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她想,银耳汤凉了可以再热。


    他不出来,她不能进去找。


    她答应过他不进去的。不是答应,是默契。


    她在外面等,他在里面干。干完了出来,她在。


    他干不完出来,她也在。她在这里,不是在等他,是在陪他。


    她等,他出来,两个人一起回去。夜路黑,但有头灯。


    头灯的光不够亮,但够看清脚下的路。


    他出来了。他的步伐很慢,走得比平时更慢,左脚比右脚拖得更厉害。


    他的安全帽歪了,帽带松了,挂在耳朵上晃来晃去。


    他没有力气把它扶正了。他看到她,站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陆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保温桶,凉的。“凉了,”他说。


    “嗯。凉了不好喝,明天再煮。”


    陆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


    他把保温桶从她怀里拿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银耳汤是凉的,凉的银耳汤黏糊糊的,口感不好,但他咽下去了。他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把保温桶里的凉银耳汤喝完了。


    他喝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好喝吗?”沈时晚问。


    “还行。”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嘴唇上沾着银耳汤,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他嘴角的银耳汤。


    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了他。他的嘴唇在她的拇指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野,你答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哪件?”


    “活着。”


    沈时晚的鼻子一酸。


    她没有哭。


    她把眼泪逼回去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没有用。


    哭不能让他活着,哭不能让他走出隧道。


    “你记得就好,”她说。


    陆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了一下。


    围巾的一头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他把它拉上来,围好,塞进她的衣领里。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不灵活,围巾塞了半天才塞好。


    沈时晚站在那里,让他整理。他的手指在她的脖子后面停留了片刻。


    “走吧,”他说,“太冷了。”


    两个人并排走回生活区。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一个快,一个慢。


    快的那个人放慢了步子,慢的那个人没有加快。他们走到了一起,不快不慢,刚刚好。


    二月下旬,隧道掘进到了断层带最危险的区域——一段只有十五米长的“夹层”。


    陈工在例会上说,这段岩体不是破碎,是“酥”。


    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看着还在,一碰就碎。


    钻杆打进去,岩体自己就开始掉了,不用爆破,不用震动,它自己撑不住自己。


    赵队长敲着桌面,问:“怎么过?”


    陈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机械掘进。用破碎锤一点一点敲,敲一段,支护一段。速度慢,但安全。一米一天。”


    “十五米就是半个月。”


    “对。”


    赵队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他看着陆野,问:“小陆,你怎么看?”


    陆野说:“同意。不用炸药。”


    会议室安静了。


    不用炸药,这四个字从陆野嘴里出来,不是退缩,


    是认。


    承认这里不能用炸药,承认他的技术在这里不管用,承认他最好的武器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他干了一辈子爆破,他说不用炸药,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这不是认输,是尊重。


    尊重岩体,尊重山,尊重一条不能硬来的路。


    沈时晚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在看图纸。


    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手指——握着铅笔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发白,是指节用力过度导致的缺血。


    他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难的事。


    他在退让。不是在向困难退让,是在向“安全”退让。


    散会后,沈时晚在走廊里等他。


    陆野出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板钙片,掰了两粒塞到他手里。


    “吃了。你缺钙。”


    “不缺。”


    “你的膝盖响了。你蹲下去的时候,咔的一声。”


    陆野看着她手里的钙片,接过去含在嘴里,咽了。


    “陆野,你最近是不是胸口疼的次数变多了?”


    “没有。”


    “你骗人。你现在说话的句与句之间停顿比以前长了。你以前说一句停一下,现在要说一句停两下。你停的时候不是在想,是在忍。忍过去再接着说。”


    陆野看着她,沉默了。


    他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忍。


    胸口在疼,疼过去了才能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你观察我?”


    “我不是在观察你。我是在盯着你。不一样。观察是站在远处看,盯着是站在面前看着你不让你倒下去。”


    陆野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


    沈时晚看着他的背影,从他的步伐中读出他的身体状态——步伐长度六十五厘米,比正常短了五厘米;左脚支撑时间比右脚短零点三秒,说明左脚踝的水肿在加重;呼吸频率二十八次每分钟,比正常快了八次。


    她在心里把这些数据记下来,没有写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会丢,记忆不会。


    她要把他的身体状态刻在脑子里,像刻一组永远不能忘的数据。


    晚上,沈时晚在观测站整理当天的气象数据。陆野推门进来,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图纸。


    “这是断层带最后十五米的爆破方案。你看一下。”


    “我不是工程师。我看不懂。”


    “你看得懂。你看不懂数字,你看得懂人。你看看这个方案,人能不能活着出来。”他把图纸铺在桌上。


    沈时晚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孔深、孔距、装药量、起爆时差。她看不懂。


    但她懂另一件事——写这些数字的人,把自己的命也算进去了。她把图纸合上,推回去。


    “陆野,你答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活着。”


    “你记得就好。你把这个方案改了,改成你活着也能做完的方案。”陆野站在那里,看着被她合上的图纸。图纸合上了,数字看不到了。


    “改不了,”他说。


    “那就别做。”


    “隧道要通。”


    “隧道要通,你也要活。两个都要。不是二选一。”


    沈时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没有退让。


    她在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很少给人下命令。


    她活了二十八年,只给两个人下过命令。


    一个是顾淮。那天的命令是“你小心点”。


    他没有听。第二个是他。


    今天的命令是“你也要活”。他要听。


    沈时晚伸出手,把图纸从他手里抽走,折起来,放在桌上。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他没有反抗。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


    陆野喝完水,她把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杯水的距离,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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