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开口,问了一个她问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得到回答的问题:“陆野,你为什么不能让别人替你?”
陆野说:“别人替不了。”
“为什么?”
陆野想了想。
“这段岩体,从勘探报告出来那天,我就知道它是个难题。我在脑子里模拟了几百遍爆破方案。几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孔距调了,装药量调了,起爆顺序调了。每一次模拟,我都在隧道里。我站在那里,听岩石的声音,看水的走向,闻空气的味道。那不是参数能给的。你只有站在那里,才能知道。你站在那里,岩石会告诉你。”他看着她,“我去了,它告诉我了。它说——你小心点。你别死在这里。你死了,没人替你告诉别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沈时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你要活着出去,告诉别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嗯。”他说了一个字。
沈时晚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伤疤——旧伤疤叠着新伤疤,新伤疤又叠着旧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爆破。
“陆野,你活着出去,我帮你告诉别人。”
他看着她。“你告诉别人什么?”
“告诉别人,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他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修了一条路。他修了十二年。他的心脏坏了,他的腰坏了,他的手也坏了。但他把路修通了。他活着出去了。他去了成都,治好了病。他回凉山看了他妈。他带他女朋友去看了荞麦花。他教她认彝族星星。他活了很久。”
陆野听着,眼眶红了。
“你编的,”他说。
“不是编的。是我想的。我会让它们变成真的。你活着,它们就是真的。”
陆野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她的手指凉,她的掌心有老茧。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粗,茧厚,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从不同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在水里碰在了一起。
棱角还在,但不再扎手了。
也许是水磨的,也许是它们自己在磨。
分不清了。
只知道不扎手了。
第19章 陆总工的尾巴
机械掘进开始了。
破碎锤的声音跟钻机不一样——钻机是连续的、高频的、刺耳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盘旋;破碎锤是低频的、间断的、像心跳一样的“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岩石上,每一下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那声音从隧道深处传出来,沉闷,有力,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底下擂鼓。
陈工说这是“酥岩体”,你不敢用炸药,怕它塌;你只能用破碎锤,一点一点地敲,像啄木鸟啄树,急不得,也慢不得。
沈时晚站在隧道口,那声音从黑暗里涌出来,穿过她的身体,在胸腔里引起共鸣。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进度慢得让人发疯。
第一天,掘进了零点八米。
破碎锤的钎头断了一根,换钎头花了两小时。
第二天,一点一米。
岩体比预想的硬一些,进尺上来了。
第三天,零点九米。
软泥夹层出现了,破碎锤打下去,钎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换了两根。
赵队长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把报表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陈工把报表捡起来,折好,放在一边,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有说。
能说什么?说“别急”?
他比赵队长还急。
说“急了没用”?
他知道说了没用。
进度就摆在那里,急不急都是一米不到。
沈时晚每天去隧道口送饭。
陆野蹲在掌子面旁边,头灯照着岩壁,手指摸着岩石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告诉她:这里软,那里硬,这里水多,那里干燥。他的大脑把这些信息转换成参数,参数转换成指令,指令传给操作手——“往左偏五度。轻一点。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沈时晚蹲在远处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一直抖,是当他从岩壁上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抖。
那不是一个健康的手应该有的状态。
那不是疲劳,是心功能不全导致的手部肌肉供血不足。
他的心脏已经泵不出足够的血液,他的手在抗议。
她把饭盒放在他脚边,没有催他。
他什么时候出来吃饭,取决于掌子面的情况。
情况好,他出来得快,饭还是热的;情况不好,他出来得慢,饭凉了,他也不抱怨。
今天的情况不好。
软泥夹层比预想的厚,破碎锤一打下去,钎头就陷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黑色的泥浆。
那泥浆黏稠,像沥青,带着一股硫磺味。
陆野蹲在泥浆旁边,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眉头皱了一下。
沈时晚看不懂那个表情,但她知道——不对。
这个泥浆不对劲。
它不是普通的软泥,它是煤层风化后形成的黏土矿物。
这种矿物遇水膨胀,会把裂隙撑开,岩体会失稳。
地勘报告上没有提到这个。他们现在才看到。
陆野站起来,走到技术员旁边,拿过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加密支护。间距从一米缩短到六十厘米。钢拱架背后加钢筋网,喷浆厚度增加到十五厘米。”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技术员犹豫了一下:“陆总工,间距六十厘米的话,钢材用量要增加百分之四十——”
“增加就增加,”陆野打断他,“命比钢材贵。”
技术员不说话了,在本子上记。
沈时晚站在远处看着陆野。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钢钎,头灯的光打在头顶的岩壁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雪白。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健康的光,是那种不肯熄灭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她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打开,放在地上。
她不催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着。碎石硌着她的屁股,她没有挪。
等了大概半小时,他才打开饭盒,饭菜已经凉了,他没有挑剔,一口一口地吃。
“陆野。”
“嗯。”
“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饭盒放在地上,握了握拳,手指张开,再握紧。
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抖。
他把饭盒端起来,继续吃。
“是冷,”他说。
沈时晚没有拆穿他。
隧道里的温度是恒定的,冬天夏天都是一个温度,十几度,不算冷。
他手抖不是冷,是他的心脏撑不住了。她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
他没有接。
“你戴着。你的手比我的冷。”
沈时晚把手套塞到他手里。“你戴着。我回去再拿一双。”
他看着她,没有再拒绝。
把手套戴上了。
手套是她的,小,戴在他手上绷得紧紧的,手指伸不直。
他弯了弯手指,握了握拳,没有摘下来。
三月,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隧道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头灯的光和破碎锤的咚、咚、咚。沈时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去隧道口看陆野出来了没有。
他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
不出来的时候她就把饭盒放在隧道口的石头上,用保温袋包着,里面塞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天气预报——“今日多云,风力三四级,隧道口注意通风。你的心率药我帮你放在饭盒旁边了,蓝色的那颗是,不要吃错了。银耳汤在保温桶里,红枣放了三颗,枸杞一小把,你喝完。”
他有时候回了纸条,有时候不回。
回的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收到。”
“吃了。”
“银耳汤太甜,下次少放糖。”
沈时晚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下次她还是放那么多糖。
他不是嫌甜,他是嫌她太操心。
她还是操心。
她控制不住。
工人们开始叫她“陆总工的尾巴”。
她走到哪,陆野就在哪;陆野在哪,她就在哪。她不在意。
她就是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要跟着他,确保他活着走出这条隧道。
三月中旬,隧道里出了一次大塌方。
不是局部的,是大面积的——掌子面右上角的岩壁突然崩落,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瞬间把钻机和一台破碎锤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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