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外面冷。”
沈时晚回到工地的第二天,陆野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上午,他照例进了隧道。
沈时晚在观测站里整理数据,心里一直不踏实,眼皮跳个不停。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隧道口,往里面张望。
头灯的光在深处晃动着,分不清哪个是他。
她回到观测站,强迫自己看云图,但那些等压线和温度梯度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她没有去送饭。扎西替她去的。
扎西端着饭盒走进隧道,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跑了回来。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失血的白。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姐姐,野哥他——他走不动了。我扶他,他站不起来。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还在喘,喘得很厉害。他说没事,让我出来。他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沈时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她没觉得疼。
她跑进隧道,头灯都没来得及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狂奔。
碎石硌着她的脚底,硌得生疼,她没有减速。
她跑到了掌子面附近,看到陆野靠坐在岩壁旁边,安全帽掉在地上,头灯的光歪歪斜斜地照着对面的岩壁。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紫到发黑。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在拼命轰油门。
沈时晚跪在他面前,手按在他的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数不清,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陆野!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摸到了那个小药瓶——救急的药,含在舌头下面的那颗。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掰开他的嘴,塞到舌头下面。
他的舌头发凉,没有反应。她按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合上。
“咽下去。陆野,你咽下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
沈时晚坐在碎石地上,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抱着他,他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她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冰凉,汗是冷的。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两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还没认出她是谁。
“时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在。”
“腿没力气了。”
“我知道。”
“走不出去了。”
沈时晚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别说这种话。你能走出去。我扶你。我背你。你走不动我背你,我背不动我拖你。你活着,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陆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力气笑,但他有力气看她。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沈时晚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用力站起来。
他太重了,她腿软,站到一半差点跪回去。她咬住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撑了起来。
两个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腿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
“走。”她说。
他迈了一步,她也迈了一步。
又一步,又一步。隧道很长,头灯的光照不远,只能看到前面几米。
但每走一步,洞口的光就亮一点。
每走一步,他的脚就落下去一次,腿就支撑一次,心就跳动一次。
她还不知道,他的心还能跳多久。
她只知道,它现在还在跳。
它在跳,她就要带他走出去。
从掌子面到隧道口,这段路平时他一个人走十几分钟,两个人扶着走了快一个小时。
沈时晚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的手臂也不是她的了,她的腰也不是她的了。
她的身体在替她撑,替她走,替她把他带出来。
他们走到隧道口的时候,阳光刺眼。
沈时晚眯着眼睛,眼前的景物在光晕中晃动。
她看到赵队长、陈工、扎西、老周,还有很多人。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从恐惧到惊愕,从惊愕到心疼。
扎西跑过来,把陆野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三个人一起把他扶到了医务室。
老周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打上点滴,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心率一百三十,血压七十六,血氧八十一。老周看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博士,他的心脏撑不住了。必须下撤。现在就走。不能再等了。”
沈时晚站在病床边,手还握着陆野的手。
他的手凉,她用两只手包着,用体温去暖。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在氧气面罩后面一起一伏。
“好,”她说。
第23章 医生在尽最大的努力
救护车从镇上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时晚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握着陆野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担架边沿,防止车子颠簸时他滚下来。
陆野闭着眼睛,氧气面罩盖住了他半张脸,呼吸在面罩里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监护仪在他头顶上方闪着光,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心率从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又从六十多掉回五十多。
数字在变,她的心跟着数字一起跳。
随车的医生姓王,镇卫生院的,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坐在沈时晚对面,手里拿着病历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在记录本上写几笔。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沈时晚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但她猜得到——心率、血压、血氧、用药剂量、用药时间,每一笔都是一次记录,每一次记录都在说“他还活着”。
王医生写完一页,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时晚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她在高原上听过的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有人在记录他的生命——他还在,所以有人要记。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陆野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
沈时晚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力度不大,但她能感觉到。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时晚。”他的声音很轻,氧气面罩把声音闷住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
“到哪了?”
“快到格尔木了。还有两个小时。”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时晚知道他在算。
两个小时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西宁一夜,从西宁到成都半天。
他算的不是路程,是他还能撑多久。
他的心脏还能跳多少下,他的肺还能呼吸多少次,他的血还能流多远。
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工程参数在算——跟隧道掘进的速度一样,跟爆破参数一样,跟剩余工期一样。
他在算,他还能不能活着到成都。
“陆野,你别算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算不过来的。你的心不是隧道。它不按你的参数走。它有自己的路。你让它走,它就走。你信它。”
陆野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扣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心跳在监护仪上从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
数字变了,不是药的作用。
是他的心听到了她说的话。信它。
他信它,它就跳了。
人想活,心就知道。
不用算,它自己会跳。
到了格尔木,已经是凌晨一点。
救护车直接开进格尔木市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担架被抬下来,推车在走廊里飞转,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白炽灯、日光灯、节能灯,每一盏都照在陆野的脸上,他的脸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沈时晚跟在推车旁边跑,跑到急诊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沈时晚站在急诊室门口,门关上了。
她的手上还有他的体温,不高,但还没散。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留下的那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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