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回到北京的时候,正是四月下旬最漂亮的日子。
校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挤在一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她不想看那些花,不想看那些在花下拍照的情侣,不想看那些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她只想赶快回到宿舍,给陆野打电话。
她打开宿舍的门。
一个月没住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四月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
她不喜欢,闻不惯。
在高原上待久了,习惯了干燥、清冽、什么都没有的风。
那种风不会骗人,它告诉你它从哪里来——从雪山上来。
北京的风不告诉你它从哪里来,它从四面八方来,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你闻不出方向。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刚发芽,嫩绿的,小小的。她想起工地台地上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绿,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四月的昆仑山还在冬天里,四月的北京已经是春天了。
两个地方,两个季节。
她在春天里,他在冬天里。
她要把春天带回去给他。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陆野。”
“嗯。”
“我到北京了。在宿舍里。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是暖的,不冷。你那边窗户开了吗?”
“开了。也是暖的。不冷。”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混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沈时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想象他在病房里的样子。
病床的床头是不是摇高了,窗台上有没有花,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果,被子有没有盖好。
她不知道,她看不到,她只能听到他的“嗯”。
“陆野,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馒头。青菜。”
“吃完了吗?”
“吃完了。”
沈时晚知道他在骗她。
他肯定没吃完,他每次吃几口就说饱了,剩下大半碗。
他不是饱了,是胃不舒服,吃不下。
她不在,他更吃不下。
没有人盯着他,他就不吃了。
她不在,他没有胃口,她要在,他也许能多吃几口。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哭了声音会哑,哑了他会听出来,听出来他会担心。
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影响恢复。
她不想让他分心,她要他专心恢复。
“陆野,你明天要多喝一碗粥。”
“嗯。”
“你答应我。”
“……嗯。”
他嗯了两次,第一次是“听到了”,第二次是“答应了”。
沈时晚听出来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的脸,憔悴的,苍白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她对着那张脸说——“沈时晚,你要回去。你要快点回去。”那张脸没有回答她。她知道。她不用它回答。
第二天,沈时晚去系里办了毕业手续。
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个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她拿着那两个本子站在系馆门口,阳光照在本子上,金色的字反着光。
她读了很多年的书,就为了这两个本子。
她读完了,拿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本子,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是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不是本子的重量,是这些年的重量。
这些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做研究的博士。
这些年,她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夜,在野外走了无数里路,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待了那么久。
这些年,她遇到了他。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野。
过了很久,他回了五个字:“恭喜。本子真红。”
沈时晚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本子真红”。红的,好看的,喜庆的。
他在恭喜她,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祝贺她。
她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把两个红本子装进背包,走进阳光里。
她要回去,回去找他。
找他回去。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
她只知道她要把本子拿给他看。
让他看看,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没有白读。
她是博士了,她可以在成都找工作,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她养他,他养病。
她愿意,他不知道愿不愿意。
她不管。
晚上,沈时晚在宿舍里整理东西。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从工地带回来的特产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松茸、核桃、红糖、腊肉、干辣椒、花椒、野蜂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她把那瓶蜂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瓶口的布上绣着一朵八角花,彝族的纹样,线是红色的,棉线,起了毛。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想起陆野说的——阿妈绣的,她说瓶口要封好,路上不能漏。她没见过阿妈,但阿妈给她绣了花。
阿妈在凉山深处,不知道她的儿子躺在成都的病床上。
她的儿子心脏坏了,她的儿子不能回高原了。她的儿子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沈时晚把蜂蜜放回桌上,拿出手机想给陆野打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她怕吵醒他,放下了手机。
他在成都,她在北京。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个电话的距离。
她不能吵醒他,不能让他睡不好。
他的心脏需要休息,医生说他要每天睡够八个小时。
沈时晚每天在心里记着,比记自己的论文数据还牢。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垫软,她陷进去,睡不着。
她习惯了硬板床,硬的床板,硬的枕头,硬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棉的,超市里买的,洗衣液的味道,香的。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味道是烟味、汗味、隧道里的硝烟味。
她闻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闻。
她闻到了,他还在。
第二天,沈时晚去见了导师。
导师的办公室在系馆三楼,门开着。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论文。
她看到沈时晚站在门口,摘下眼镜,笑了。
“时晚,毕业证拿了?”
“拿了。学位证也拿了。”
“恭喜你。博士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老师,我要去成都。”
导师看着她。“去成都?不去研究所了?那边的研究所给你发了offer,条件很好,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我放弃了。”
“为什么?”
沈时晚看着导师的眼睛。“老师,他病了。在成都。我要去照顾他。”
导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沈时晚在高原上待了那么久,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每次联系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断断续续的。
她早就猜到了,她在等沈时晚自己说。今天沈时晚说了。
“时晚,你是个死心眼。你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你。读博士是这样,做田野是这样,找对象也是这样。我不拦你。你去吧。他好了,带他来北京。我看看。”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知道,她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这么多年学术生涯铺好的那条路——进研究所,做项目,发论文,评职称。
那条路很稳,她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另一条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能不能好,不知道他能好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成都活下去。
她只知道,他在那里。
她不去,他一个人。她去了,他有人陪。一个人陪着他,他就不怕了。
沈时晚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回北京时带的那些,是去成都带的那些。
她把夏天的衣服装进去,把冬天的衣服留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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