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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箭头 第38页

第38页

    沈时晚回到北京的时候,正是四月下旬最漂亮的日子。


    校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挤在一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没有拂,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她不想看那些花,不想看那些在花下拍照的情侣,不想看那些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她只想赶快回到宿舍,给陆野打电话。


    她打开宿舍的门。


    一个月没住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四月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


    她不喜欢,闻不惯。


    在高原上待久了,习惯了干燥、清冽、什么都没有的风。


    那种风不会骗人,它告诉你它从哪里来——从雪山上来。


    北京的风不告诉你它从哪里来,它从四面八方来,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你闻不出方向。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刚发芽,嫩绿的,小小的。她想起工地台地上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绿,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四月的昆仑山还在冬天里,四月的北京已经是春天了。


    两个地方,两个季节。


    她在春天里,他在冬天里。


    她要把春天带回去给他。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陆野。”


    “嗯。”


    “我到北京了。在宿舍里。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是暖的,不冷。你那边窗户开了吗?”


    “开了。也是暖的。不冷。”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混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沈时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想象他在病房里的样子。


    病床的床头是不是摇高了,窗台上有没有花,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果,被子有没有盖好。


    她不知道,她看不到,她只能听到他的“嗯”。


    “陆野,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馒头。青菜。”


    “吃完了吗?”


    “吃完了。”


    沈时晚知道他在骗她。


    他肯定没吃完,他每次吃几口就说饱了,剩下大半碗。


    他不是饱了,是胃不舒服,吃不下。


    她不在,他更吃不下。


    没有人盯着他,他就不吃了。


    她不在,他没有胃口,她要在,他也许能多吃几口。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哭了声音会哑,哑了他会听出来,听出来他会担心。


    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影响恢复。


    她不想让他分心,她要他专心恢复。


    “陆野,你明天要多喝一碗粥。”


    “嗯。”


    “你答应我。”


    “……嗯。”


    他嗯了两次,第一次是“听到了”,第二次是“答应了”。


    沈时晚听出来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的脸,憔悴的,苍白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她对着那张脸说——“沈时晚,你要回去。你要快点回去。”那张脸没有回答她。她知道。她不用它回答。


    第二天,沈时晚去系里办了毕业手续。


    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两个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她拿着那两个本子站在系馆门口,阳光照在本子上,金色的字反着光。


    她读了很多年的书,就为了这两个本子。


    她读完了,拿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本子,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是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不是本子的重量,是这些年的重量。


    这些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做研究的博士。


    这些年,她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夜,在野外走了无数里路,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待了那么久。


    这些年,她遇到了他。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野。


    过了很久,他回了五个字:“恭喜。本子真红。”


    沈时晚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本子真红”。红的,好看的,喜庆的。


    他在恭喜她,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祝贺她。


    她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把两个红本子装进背包,走进阳光里。


    她要回去,回去找他。


    找他回去。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


    她只知道她要把本子拿给他看。


    让他看看,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没有白读。


    她是博士了,她可以在成都找工作,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她养他,他养病。


    她愿意,他不知道愿不愿意。


    她不管。


    晚上,沈时晚在宿舍里整理东西。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从工地带回来的特产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松茸、核桃、红糖、腊肉、干辣椒、花椒、野蜂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她把那瓶蜂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瓶口的布上绣着一朵八角花,彝族的纹样,线是红色的,棉线,起了毛。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想起陆野说的——阿妈绣的,她说瓶口要封好,路上不能漏。她没见过阿妈,但阿妈给她绣了花。


    阿妈在凉山深处,不知道她的儿子躺在成都的病床上。


    她的儿子心脏坏了,她的儿子不能回高原了。她的儿子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沈时晚把蜂蜜放回桌上,拿出手机想给陆野打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她怕吵醒他,放下了手机。


    他在成都,她在北京。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个电话的距离。


    她不能吵醒他,不能让他睡不好。


    他的心脏需要休息,医生说他要每天睡够八个小时。


    沈时晚每天在心里记着,比记自己的论文数据还牢。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垫软,她陷进去,睡不着。


    她习惯了硬板床,硬的床板,硬的枕头,硬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棉的,超市里买的,洗衣液的味道,香的。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味道是烟味、汗味、隧道里的硝烟味。


    她闻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闻。


    她闻到了,他还在。


    第二天,沈时晚去见了导师。


    导师的办公室在系馆三楼,门开着。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论文。


    她看到沈时晚站在门口,摘下眼镜,笑了。


    “时晚,毕业证拿了?”


    “拿了。学位证也拿了。”


    “恭喜你。博士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老师,我要去成都。”


    导师看着她。“去成都?不去研究所了?那边的研究所给你发了offer,条件很好,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我放弃了。”


    “为什么?”


    沈时晚看着导师的眼睛。“老师,他病了。在成都。我要去照顾他。”


    导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沈时晚在高原上待了那么久,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每次联系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断断续续的。


    她早就猜到了,她在等沈时晚自己说。今天沈时晚说了。


    “时晚,你是个死心眼。你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你。读博士是这样,做田野是这样,找对象也是这样。我不拦你。你去吧。他好了,带他来北京。我看看。”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知道,她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这么多年学术生涯铺好的那条路——进研究所,做项目,发论文,评职称。


    那条路很稳,她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另一条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能不能好,不知道他能好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成都活下去。


    她只知道,他在那里。


    她不去,他一个人。她去了,他有人陪。一个人陪着他,他就不怕了。


    沈时晚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回北京时带的那些,是去成都带的那些。


    她把夏天的衣服装进去,把冬天的衣服留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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