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不冷,但阴,湿冷,需要穿厚一点。
她不知道会在成都待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她不知道,她不管。
她只知道他在那里,她要去。她把东西装进去,又把东西拿出来。装进去,拿出来,反反复复。
她不是不会收拾行李,是不想收拾完。收拾完了,她就该走了。
手机响了。陆野打来的。
“时晚。”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时晚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回来,不是来,是回来。
他把她走的地方当成了她的家,把她要去的地方当成了他们的家。
家在哪里?家在成都,在医院,在他的病床旁边。
“明天。明天的飞机。”
“嗯。我等你。”
沈时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
她看着那道光,想着他。他在成都,在病房里,在病床上,在等她。
她明天就回去,回去找他,回到他身边。
她不会让他等太久,不会让他一个人,不会让他觉得他只有一个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她。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箱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装的不仅仅是衣服和特产,是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都在这个箱子里了,她要带着一切去找他。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宿舍空了,床铺空了,书桌空了。
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硕士到博士,从一个人到一个人。
现在她要走了,不回来了。她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他住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不管在哪里。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她没有回头。
第27章 我还能回高原吗?
飞机降落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沈时晚透过舷窗往外看,天是灰的。
不是高原那种干净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灰蓝,是成都特有的、潮湿的、黏稠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棉布盖在头顶的那种灰。
她的眼睛在高原待久了,习惯了能见度几十公里的通透,乍一到这种雾蒙蒙的空气里,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
她眨了眨眼,纱还在。
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天的问题。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成都的潮气扑面而来。
不是高原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像刀子刮脸的风,是软的、湿的、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在脸上的那种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水汽,不习惯了。
在高原上吸了太久的干空气,肺泡已经忘记了怎么处理湿度。
她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华西医院。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成都话,问她:“医哪个?”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去看谁。
她说:“男朋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车开动了。
成都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来过成都,以前出差路过,住过一晚,吃了一顿火锅,第二天就走了。
她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没有在它的街道上走过,没有在它的空气里呼吸过,没有在它的夜里睡过。
她不知道它的菜市场在哪里,不知道它的公交车怎么坐,不知道它的医院怎么挂号,不知道它的药店几点关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她就来了。
她不需要知道别的。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华西医院门口。
沈时晚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医院大门。
医院的院子里有很多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推着轮椅的家属。
她穿过人群,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她靠着角落站着,行李箱靠在脚边,电梯在每一层都停,人进人出。
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一到二,从二到三,从三到四,从四到五,从五到六。
到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到病房门口。她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没有推。
她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门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好一点,不知道他看到她会不会高兴。
她怕推开门,看到他躺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
她怕推开门,看到他不在那里。
她推开了门。
陆野半躺在病床上,床头被摇高了,他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
不是在看,是在握着。
他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石头。
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握着。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
不敢相信是她。
他以为她在北京,他以为她明天才回来,他以为他要等到明天才能看到她的脸。
她今天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行李箱靠在脚边,风尘仆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沈时晚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用自己的手暖着他。
“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她看着他,他的脸比走的时候好了一点,不是脸色好了,是精神好了。
他的眼睛有光了。
“改签了。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见你。”
她说了,看着他。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比笑更深的、藏在眼睛里面的、不会轻易给别人看的东西。
她看到了,她收到了。
沈时晚开始在医院附近找房子。
旅馆太贵,住不起。
她找房子,出租的,长期的,能住几个月甚至更久的那种。
她在医院周边转了一天,看了好几处。
有的房子太贵,有的太远,有的太破,有的太吵。
她最后找到了一间,在玉林小区,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厨房有灶台,有抽油烟机,有燃气灶。
卫生间有热水器,马桶能冲水。
卧室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房租不贵,她付得起。
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拿了钥匙,回到医院。
沈时晚走到病房,陆野还是那个姿势,半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那串钥匙,一把大的,两把小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租到房子了。在玉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有点高,但是安静。”
“多少钱?”
“不贵。我付得起。”
陆野看着她,她没有说她付得起,她怕他担心,怕他觉得她为了他花了很多钱,怕他觉得她为了他牺牲了什么。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牺牲,她只是在选择。
选择他,选择这里,选择跟他在一起。
“时晚。”
“嗯。”
“你不用租房。你住这里。陪床。医院有折叠床,晚上拉开,睡在旁边。你租房,你一个人住,我在医院。你来了,你来看我。你走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想你一个人。你在这里,你陪床。我晚上一睁眼,你在旁边。我不怕了。你不在旁边,我怕。怕你不知道我怕。”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怕,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怕。
他怕她不在旁边。他说了怕,她听到了。她听了,心疼。
“好。我不租房了。我陪床。”
晚上,护士送来一张折叠床。
铁架子,帆布面,硬邦邦的,躺在上面硌骨头。
沈时晚把它打开,铺在陆野的病床旁边。
她躺上去,折叠床吱呀一声,她不敢动了。
她怕吵到他,怕他睡不好。
隔壁床的病人在打呼噜,呼噜声很大,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时断时续。
沈时晚听着那个呼噜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折叠床又吱呀了一声。
“时晚。”
“嗯。我吵到你了?”
“没有。睡不着。”
“怎么了?”
“在想你明天早上吃什么。食堂的粥不好吃。你吃不惯,你说食堂的粥水太多,米太少。你去外面买,外面的粥稠,但是太远,你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买回来凉了。你吃凉的,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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