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


    “嗯。”


    “隧道通了，我想回去看。不是干活，就看看。”


    沈时晚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很柔和，那些被风霜刻出的纹路在光里变浅了。


    “等通了。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去。你指着隧道告诉我，哪一段是你修的。”


    陆野看着窗外的云。“好。”


    他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她的手背。


    不是在算参数，是在数她的心跳。她的心跳不快不慢，六十多下。


    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他听着那个频率，慢慢睡着了。


    第36章 工地兄弟们录的视频


    陆野从高原回来的第三天，扎西寄了一个包裹。


    不是快递，是邮政，牛皮纸箱，缠了好几层胶带。


    胶带是透明的，缠得乱七八糟，一圈压一圈，像怕箱子在半路上散开。


    纸箱被挤压变形了，边角磨白了，有一个角甚至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旧报纸。


    收件人写的是“野哥”，寄件人写的是“扎西”。


    字歪歪扭扭的，“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截没有修完的路。


    地址是工地的地址，从省写到县，从县写到镇，从镇写到村，从村写到工地。


    写了一大串，像在画地图。


    沈时晚把纸箱抱进来，放在茶几上。


    纸箱不重，但也不轻，搬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晃了晃，哗啦哗啦的，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滚动。


    陆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纸箱，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纸箱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地址上。


    沈时晚从厨房拿了一把剪刀，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剪、


    他好像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想里面到底是什么。然后把剪刀握在手里，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刀刃没有开锋，刮不破手。


    他把剪刀插进胶带封口的缝隙，沿着边慢慢划开。


    纸箱打开了，里面塞着旧报纸，揉成团的，皱巴巴的，有的报纸上还有字，日期很久远了，新闻已经变成了旧闻。


    报纸底下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封口扎着一根红绳。塑料袋里是一个U盘，银色的，小得几乎看不到。


    纸箱里还有一封信，折成四折，纸边毛了，是扎西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有锯齿状的撕痕。


    陆野把信展开。


    扎西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写错了涂掉，在旁边重写，笔画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他的笔芯大概是没墨水了，有的字笔画深，有的字笔画浅，浅的地方几乎看不清。


    “野哥，这是工地兄弟们录的视频。赵队长说一定要给你看。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你的腿好了吗？姐姐说你腿好了，能走路了。我放心了。野哥，隧道快通了。最后一段，断层带。王总工按你的参数做的。他说你的参数算得准，他服了。野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你了。扎西。”


    陆野把信放在茶几上，把U盘拿起来。


    他拿着U盘，翻来覆去地看。


    U盘是银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商标，商标磨花了，看不清是什么牌子。


    他把U盘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沈时晚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打开，插上U盘。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野哥”。


    她点开，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不短。她点了播放。


    视频是晃的，手机拍的，扎西的手在抖。


    镜头先是对着地面，碎石，泥浆，工装的裤腿。


    裤腿上有泥，有油，有破洞。


    然后是脚步声，杂沓的，很多人。


    有人喊“开始了开始了”，有人喊“别挤别挤”。镜头抬起来，赵队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站在隧道口，安全帽戴得正正的，帽带系紧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风吹的。他对着镜头，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小陆。隧道快通了。最后一段，断层带。王总工按你的参数做的，他说你的参数算得准，他服了。你的笔记本他看了，看了好几遍。他翻页的时候很小心，怕翻烂了。他说你是个人才。他说你要是身体好，他要跟你干。”


    赵队长的声音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安全帽，帽子脏了，表面有一层灰。


    他用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他又擦了擦，灰还在。他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陆野”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摸了摸，像是想摸出字迹的凹痕。


    凹痕还在，字迹模糊了，凹痕是刻上去的，磨不掉的。


    “小陆。你的腿好了吗？程迦姐说你腿好了。好了就行。身体好了就行。身体好了，比什么都重要。隧道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们。你的参数在那里，你的方案在那里，你的名字在那里。你不在，你的名字在。你的名字在，你就在。”


    赵队长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小陆。你活着就好。”


    他走了。镜头晃了一下，扎西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赵队，你还没说别的呢。”赵队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不说了。说了他难受。我不说了。”


    镜头又晃了一下，陈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推了推老花镜，表情严肃，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他看了镜头片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陆。断层带那段，我看了你的参数。时差从二十五毫秒调到三十毫秒，反射拉伸波的幅值降了，支护结构的安全系数提了。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算的。你是对的。王总工服了。我也服了。”


    陈工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你的身体养好。你还年轻，路还长。路不只在地下，也在天上，在地上，在你心里。你修的路在地下，你走的路在地上。你走好了，比修好了更重要。”


    他走了。镜头晃了好几下，扎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举着手机，对着自己，表情紧张，额头上有一颗青春痘，红红的。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他舔了舔嘴唇。


    “野哥。我瘦了。我每天都跑步，练身体。我的测量技术进步了，陈工说我可以独立作业了。我的枪法也进步了，胡杨说我是队里第二准的。第一是他。我不信，他年纪比我大，眼睛没我好。下次你回来，我们比一比。”扎西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忍着没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野哥，我的腿没事。不疼了。你的腿好了，我的腿也好了。我们都会好的。”


    他停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眼眶红了，忍住了，没有哭。


    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把头点得很用力，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他把手机递给下一个人。手在画面里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他接住了。


    画面里出现了一排工人，站在隧道口，挤在一起。有人摘了安全帽，有人没摘。


    有人笑了，有人没笑。


    有人喊了一声“陆总工”，后面的人跟着喊“陆总工”，声音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像一首没有排练过的合唱。


    第一个人说：“陆总工，你好好养病。”


    第二个人说：“陆总工，你的参数我背下来了，不会忘。”


    第三个人说：“陆总工，你的腿好了就行。”


    第四个人说：“陆总工，你的笔记本我看了，没看懂。”旁边有人笑他，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五个人说：“陆总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请你喝酒。你不喝酒，你喝水，我们喝。你看着我们喝。”


    最后一个人说：“陆总工。路通了。你修的路通了。你不用回来，路已经通了。你回不回来，路都在那里。你的路在那里，你就在那里。”


    视频结束了。


    屏幕暗了。陆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看了很久。沈时晚没有说话。她不说话，他不出声。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把U盘拔下来，放在信封旁边。


    陆野的手还伸着，保持着握U盘的姿势。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头。他的拳头没有攥紧，松松的，像握着什么东西。空气在他掌心里，没有温度。


    “时晚。我想回去看看。不是干活，就看看。”


    沈时晚看着他。“等通了。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去。你指着隧道告诉我，哪一段是你修的。”


    “好。”


    他伸出手，把U盘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