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没有说“放下来”,没有说“别看了”,没有说“你会难受”。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小,她的手暖。他的手指张开,U盘在他掌心里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缩。
“陆野。你的参数在那里,你的方案在那里,你的名字在那里。你不在,他们记得你。你的路在那里,他们记得路。记得路,就记得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
不亮,但稳。他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蜷起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暖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隔着一个U盘的距离。
U盘里有他的兄弟们,他的隧道,他的路。
他不在那里,他的路在那里。他的路在那里,他就在那里。
他在这里,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他的心也在。
隧道贯通的那天,沈时晚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她正在汇报高原模式的评估结果,PPT翻到最后一页,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消息。
赵队长发的——“通了。”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第37章 火车什么时候过?
沈时晚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王经理在点头,同事在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汇报。
声音不抖,手不抖,数据没有念错。她讲完了,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她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的尽头,拿出手机,拨了陆野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陆野。隧道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轻的,稳的。“嗯。”
“赵队长发的消息。‘通了’。就两个字。”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沈时晚握着手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她的心跳声。她站在那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陆野。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
“那就随时。”
他们订了火车票。
不是飞机,是火车。
从成都到格尔木,没有直达,要先坐到西宁,再从西宁转车到格尔木。
两天一夜,三十多个小时。
沈时晚问陆野为什么要坐火车,不坐飞机。他说“想看看路”。她没有再问。
火车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站台上很冷。
陆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
他没有拄拐杖,走得很慢,但不瘸。
沈时晚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他的药、她的笔记本、两瓶水、几个橘子。他们找到铺位,硬卧,六人间。
陆野睡下铺,沈时晚睡中铺。她把东西放好,在陆野的铺位边坐下。
火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农田,农田变成山。陆野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他不说话,沈时晚也不说话。
她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有写。她的笔握在手里,没有动。
她的眼睛在看他,他的眼睛在窗外。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晨光里亮着。
灯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陆野看着那盏灯,沈时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野。”
“嗯。”
“你在看什么?”
“看路。”
“什么路?”
“修过的路。没修过的路。都要看。”
沈时晚没有再问。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封面里,靠在中铺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过一个隧道,洞里很暗,她的脸映在窗户上,他的脸也在窗户上。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隧道过了,阳光涌进来,刺眼。
她的脸消失了,他的脸还在。
他的脸在阳光里很白,不是苍白,是透明。
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他的血管在她的视线里流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他看了很久。
火车到西宁的时候,是下午。
他们要换车,从西宁到格尔木。
站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
沈时晚拎着袋子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她后面。
他的步伐不快,但没有掉队。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知道他在。他的脚步声在她后面,不近不远,稳稳的。
上了车,还是硬卧。
陆野还是下铺,沈时晚还是中铺。
她把东西放好,坐在他旁边。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变了。
山更高了,天更蓝了,云更低了。陆野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他的眼睛在那些山和云之间移动。
“陆野。”
“嗯。”
“你看什么?”
“看山。”
“什么山?”
“修过的山。没修过的山。都要看。”
沈时晚没有再问。
她靠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过了一座桥,桥下是河谷,河水很急,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看着那座桥,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桥的影子,桥在水上,他在火车上。桥不是他修的,路不是他修的。
他修的是隧道。
他在地下。她在上面。
火车到格尔木的时候,是下午。
赵队长在出站口等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T恤。
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他看到陆野,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陆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队。”
赵队长伸出手,握住了陆野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实。他上下摇晃了一下,没有松开。
“小陆。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老了。你年轻。你养好了,还是小伙子。”
赵队长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看了沈时晚一眼,点了点头。沈时晚点了点头。
赵队长转身走在前面,陆野走在中间,沈时晚走在最后面。
她看到陆野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没有变慢,手没有抖。
他的腿不瘸了,他的心脏在跳,他的肺在呼吸。他活着,他回来了。
赵队长开车带他们去工地。
车开了,路在窗外,碎石路,坑坑洼洼。陆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他不说话,赵队长也不说话。赵队长先开了口。
“小陆。隧道通了。最后一排炮,打完一看,透了。对面有光。不是电灯的光,是太阳的光。从山那头照过来的,照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才照到我们这边。”
陆野看着窗外。“嗯。”
“你不在,你的参数在。你的方案在,你的名字在。王总工说,你的参数算得准,他服了。”
“嗯。”
赵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陆。你的腿好了?”
“好了。”
“心脏呢?”
“在吃药。”
“能上高原?”
“不能。”
赵队长没有再问。他踩了油门,车开得更快了。
车进了工地。
沈时晚看到了那排板房,看到了台地上的气象站,看到了隧道口。
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方向照射着洞口。洞口没有烟尘了,没有钻机了,没有破碎锤了。
隧道通了。陆野没有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隧道口。
赵队长下了车,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小陆。下来看看。”
陆野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站在那里,风从隧道口灌出来,吹着他的头发。他看了很久。
“赵队。火车什么时候过?”
“明天。”
“明天几点?”
“早上。”
陆野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车里。沈时晚看到他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赵队长来接他们。
车开了,路在窗外,灰蒙蒙的。
沈时晚坐在后座,陆野坐在副驾驶。他们没有说话。
车到了铁路边,停了下来。赵队长下了车,陆野也下了车。
沈时晚跟在他后面。
铁路在戈壁滩上延伸,两条铁轨在晨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有山,近处有风。风很大,吹得沈时晚的头发飞起来。她没有按住,让它飞。
陆野站在那里,看着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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