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看表,没有看手机,没有问“火车什么时候来”。
他等。沈时晚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不会问他“紧不紧张”。他不紧张。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点着。不是在算参数,是在数时间。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他在数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节拍。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先是很远,像山谷里的回声,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尖锐的,刺耳的,撕裂了高原寂静的空气。
火车来了。
车头是绿色的,挂着大红花。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挥了挥手。
车头的探照灯照亮了铁轨。
铁轨在前方延伸,延伸到戈壁滩的尽头,延伸到昆仑山的脚下,延伸到隧道里。
火车从他们面前驶过。车厢一节一节地数,一节,两节,三节。
车厢里坐着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靠着窗户睡觉,有人在看窗外。窗外是戈壁滩,是昆仑山,是他们修的路。他们不知道路是谁修的,不知道路是怎么修的。他们坐过去了,路还在。
陆野看着火车驶进隧道。
车头进了洞,然后是第一节车厢,第二节,第三节。火车在隧道里穿行,洞口的灯在闪,光从洞里透出来,忽明忽暗的。
最后一节车厢驶进了隧道。火车不见了。隧道口空了,只有灯还亮着,光从洞里照出来,照在铁轨上。
沈时晚看着陆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不是火车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不亮,但稳。
“陆野。”
“嗯。”
“什么感觉?”
他看着隧道口。光从洞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值了。”
一个字。
没有“修了这么多年”,没有“终于通了”,没有“不容易”。一个字。沈时晚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你做到了”,没有说“你可以放下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她的手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陆野。路通了。”
“嗯。”
“你修的路。你在外面看到了。”
“嗯。”
“够了?”
“够了。”
沈时晚握紧了他的手。
他看着隧道口,光从洞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有笑,不是嘴角微动,是真正的、完整的、弯了眼睛的笑。她看到了。
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服。
第38章 签名是“陆野”
火车从格尔木回成都的路上,陆野说了很少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要说的。
隧道通了,他看了,火车从他修的路上开过去了。
他坐在火车上,从外面看自己修的路——在隧道外面,在车厢里面,在别人的眼睛里。
他修的路在地下,他坐的火车在地上。他在上面,路在下面。路托着他,他压着路。
沈时晚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风景在退。
戈壁滩退了,雪山退了,草原退了。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点着。不是在算参数,是在数路程。
“陆野。”
他抬起头。“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以后。”
“回去以后做什么?”
“煮粥。等你下班。”
沈时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话不平。
他的话很平,但里面的东西不平。
“陆野。你不后悔吗?修了那么多年的路,不能回去了。”
陆野看着窗外。火车过一个隧道,洞里很暗,他的脸映在窗户上,模糊的。“后悔。后悔也没用。修了,通了,够了。”
沈时晚没有再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收紧了。
火车到成都的时候,是傍晚。
天还没黑,玉林小区的路灯亮了。
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后面。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掉队。
他的脚步声在她后面,不近不远,稳稳的。
到了单元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老楼。
六层,没有电梯。他的腿不瘸了,他的心脏在跳,他的肺在呼吸。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沈时晚走在他后面,没有扶他,没有催促,没有说“慢点”。
他爬一层,她爬一层;他停下来喘气,她也停下来。
他喘气的声音很大,但不是累,是回来了。他站在家门口,手撑在门框上。
他的额头上没有汗,胸口没有剧烈起伏。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沈时晚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走进去,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床垫软,他陷进去,没有弹起来。
他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那朵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朵云。他看着那朵云,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
“陆野。回来了。”
“嗯。”
“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暖着他。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扎西的包裹之后,又来了一个包裹。
这次不是邮政,是快递。
纸箱不大,四四方方,封口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赵队长”,收件人写的是“陆野”。
纸箱上没有胶带,没有绳子,没有旧报纸。
沈时晚把纸箱抱进来,放在茶几上。陆野看着那个纸箱,没有动。
沈时晚把剪刀递给他,他接过去,沿着封口划开。
纸箱里是一摞图纸,卷成筒,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橡皮筋取下来,把图纸展开。图纸上标注着隧道的剖面图,每一个爆破孔的位置,每一个参数,每一个签名。
签名是“陆野”。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的手指在签名上停了一下,从“陆”字走到“野”字,从“野”字走回“陆”字。
图纸下面是一封信。赵队长的字歪歪扭扭,但比扎西的好认。
“小陆。这些图纸是你的。你的参数,你的方案,你的名字。你不在,你的图纸在。你的图纸在,你的路就在。你的路在,你就在。赵队。”
陆野把信放在茶几上,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把图纸放在床头柜上。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时晚。”
“嗯。”
“赵队长把图纸寄过来了。”
“嗯。”
“我的参数,我的方案,我的名字。都在。”
“嗯。”
“我的路在,我就在。”
“嗯。”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她暖着他。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沈时晚的<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危机是在图纸寄来的第二天发生的。
王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沈时晚交的高原模式评估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沈博士,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数据没问题,分析方法也对,结论站得住脚。但是,你的方案被驳回了。”
沈时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为什么?”
“评审组认为,你的方案缺乏现场经验。你人不在高原,数据是远程传输的,分析是远程做的,结论是远程得出的。他们没有看到你的人在高原上,没有看到你的手在摸仪器,没有看到你的眼睛在看云图。你的方案没问题,但你的人有问题。”
沈时晚看着他。“王经理。我可以去高原。现场经验我可以补。”
王经理戴上眼镜。
“沈博士,你的能力我不怀疑。但公司需要的是能全职到岗的人。你现在的情况,远程工作,公司可以接受短期,不能接受长期。如果你不能全职到岗,我建议你转为兼职顾问。”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停了片刻才慢慢吐出来。“王经理。我考虑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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