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笑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嘴角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好。”她说,“买氧气瓶。”
第49章 她想在山上给他过生日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号。
陆野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二号,沈时晚算过,如果一切顺利,那时候他们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她想在山上给他过生日,但帐篷里点不了蜡烛,氧气都不够用,哪来的蜡烛。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没跟任何人提。
车是办事处的。一辆黑色的越野,后座放倒了塞满了装备。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气罐、急救箱、氧气瓶、工具箱、图纸、笔记本电脑。沈时晚的那台气象终端也带上了,装在防震箱里,占了一个不小的位置。
陆野开车,沈时晚坐副驾。
成都到目的地在导航上显示六百多公里,但最后的山路要慢很多,导航预估九个小时。他们早上六点出发,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到山脚下的镇子,然后看路况决定要不要当天上山。
“水。”陆野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她接过来拧开,是温水,不烫嘴。她喝了两口,拧好盖子放回杯架。
上了高速之后,城市的痕迹很快被甩在后面。
先是郊区,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再然后就是丘陵地带,山包不算高,但连绵不断。十一月底的川西,沿途的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灰褐色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有点荒。
沈时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没说话。
她注意到陆野开车的方式。他的手握在方向盘的十点和两点位置,不急不慢,变道提前打灯,超车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后视镜,再侧头看一眼盲区。全部是标准动作,像驾校教科书。
“你开车一直这样?”她问。
“哪样?”
“标准。”
他顿了一下:“不然呢?”
“有些人开了几年车就开始单手搓方向盘。”
“那是他们。”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雅安,路开始往上走。
高速变成了国道,路面变窄,弯道变多。路两边开始出现山的影子,不是远处的那种,是就在路旁边,抬头就是。植被也变了,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杉树和松树多了起来。
陆野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
“下来走走。”他说。
沈时晚下了车,腿有点僵。坐了三个多小时,膝盖都不太会弯了。
她在加油站旁边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肩膀。加油站的员工是个藏族小伙子,皮肤黝黑,看到他们的车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们是成都来的?”
“嗯。”陆野说。
“去哪里?”
“再往前开,过二郎山。”
“那边路不好走。”小伙子摇头,“前几天下过雪,山上可能有冰。”
陆野点了点头:“带了防滑链。”
加完油,两个人换了一下。沈时晚开车,陆野休息。她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你困了就叫我。”她说。
“嗯。”
陆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真的有什么烦心事。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没注意过。一个男人的睫毛长成这样,有点浪费。
她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路确实不好走。过了二郎山隧道之后,海拔明显升高了。
车里的气压计显示两千三百米,沈时晚的耳朵有点闷,咽了口唾沫,好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陆野,他还睡着,呼吸平稳。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睡着了,万一她出了什么状况,连个提醒的人都没有。但她没叫醒他。他需要休息,到了山上想睡都睡不好。
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路况变差了。
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陆野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她。
“换我开。”他说。
“没事,我能开。”
“前面的路你不熟。”
沈时晚没跟他争,靠边停了车,换了位置。陆野重新坐上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她刚才调过,他坐着不舒服。
重新上路之后,天开始变了。
川西的天变得快。
刚才还有一点阳光,转眼前面的山头就被云盖住了。那种云不是成都平原上那种灰蒙蒙的层云,是厚重的、发黑的、正在往下压的积雨云。
沈时晚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判断出那团云的性质——发展旺盛的积雨云,底部有明显的雨幡,说明降水已经落地了。
“前面在下雨。”她说。
“看到了。”
“不光是雨,这团云发展高度不低,可能会有雷暴。”
陆野没说话,把车速降了下来。
果然,进了那片区域之后,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带着冰粒的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雨刷开到最快档,视野还是很差。
路边的山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偶尔能看到上方有碎石滑落的痕迹。
沈时晚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她不是在紧张,是在做气象分析。风向、风速、能见度、降水强度,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整合,判断着接下来的趋势。
“雨十分钟后会变小。”她说,“但二十分钟后会再来一波,比这一波强。”
陆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干嘛?看路。”
他转过头继续看路,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十分钟后雨小了。
又过了七八分钟,还没到二十分钟,第二波雨就来了。比第一波更猛,雨刷打到最快都来不及刮,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幕。陆野把车靠边停下来,打开双闪。
“等一会儿。”他说。
沈时晚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意料之中,进了山就没信号了。
两个人在车里等着雨过去。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很大,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车窗起雾了,陆野开了除雾,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脸上有点凉。
“你预报挺准。”他说。
“废话。”
他看了她一眼,这次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雨下了二十几分钟,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块蓝色的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陆野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那片降雨区之后,路况稍微好了点。碎石路变成了土路,虽然颠簸,但至少没有大坑。路边开始出现牦牛,黑色的,散落在山坡上,偶尔有一两头站到路边来,盯着他们的车看。
沈时晚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牦牛,是拍远处的山。山尖上有雪,不多,薄薄的一层,但在这个季节已经不会化了。
“海拔多少了?”她问。
陆野看了一眼仪表盘旁边的海拔计:“三千一。”
“快到镇子了。”
“嗯。”
镇子叫甲根坝,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用不了十分钟。
街两边是藏式的石头房子,墙上刷着白色的吉祥图案。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摩托车开过去,后座上绑着东西。
陆野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牌子,写着“甲根坝旅馆”。楼下一个饭馆,楼上几间客房。
两个人下了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开了将近七个小时,都累了。
一个藏族女人从旅馆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围着一个彩色的围裙,脸上有高原红。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住店吗?”
“住。”陆野说,“两间房。”
“一间。”沈时晚说。
陆野看了她一眼。
“一间。”沈时晚重复了一遍。
藏族女人看了看他们,笑了笑:“夫妻?”
“嗯。”
“那给一间大的,有暖气。”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
沈时晚拎着自己的背包上楼,到二楼的时候喘了两口气。
三千一的海拔,氧气已经开始变薄了,走快了会喘。她适应了几年高原,但回到平原之后再上来,还是要重新适应。
陆野走在她后面,拎着两个大包,呼吸也有点重,但没停。
进了房间,沈时晚先检查了窗户。
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她打开手机测了一下海拔——三千一百四十米。不算高,但足够让平原来的人难受了。
“你今天晚上要是胸闷,马上说。”她对陆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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