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蹲在旁边看她写字。“姐姐，你写这些有用吗？”


    “有用。回去给野哥看，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工具收好，站起来环顾四周。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山坳的形状，也能看到远处施工营地上冒起的炊烟。


    风比早上小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岩壁上，那些渗水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微光。


    “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扎西走在后面，沈时晚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左右两边的岩壁，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迹象。


    走到一个小坡的时候，她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她踩翻了。她身体晃了一下，扎西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背包带。


    “姐姐你小心！”扎西的声音有些急促，“这段路石头松，我走前面。”


    沈时晚站稳了，踩了踩脚下的地面。确实松，碎石层覆盖在泥土上面，像一张虚浮的地毯。“好，你走前面。”


    扎西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沈时晚踩着他踩过的位置走，步幅小但稳妥。两个人一前一后，花了比来时多一倍的时间下了那个坡。


    下了坡之后路好走了。扎西的速度快了起来，沈时晚跟在他后面。


    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陆野还在探槽旁边站着，图纸摊在一块石头上，他在上面画着什么。看到沈时晚走过来，他直起腰。


    “找到了。”沈时晚把相机和笔记本递给他，“东边山坡有一条裂隙，走向跟昨天那条一致，也是顺层发育。规模比昨天那条大，但水量小，现在处于干涸状态。”


    陆野翻看她拍的照片，又看了她画的草图，眉头拧了一下。


    “规模更大？”


    “对。长度大概两米五，岩层表面有明显的矿物沉淀，说明长期有水通过。”


    陆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工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一台发电机的嗡嗡声。然后他抬头看着她。


    “这个层位的渗水范围，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大。”


    “所以你要扩大封堵范围？”


    “不是扩大封堵范围。”他合上笔记本，“是重新评估隧道顶部结构的加固方案。如果这个层位整个都是渗水层，光封堵不行，还要做导流。”


    “导流？”


    “把水引走，不让它积在隧道顶部。”他说，“要做导流孔，把水从隧道上方引到侧边排走。这样水压不会积聚在拱顶上。”


    “这会影响工期吧。”


    “会。”陆野说，“至少多一周。”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了他眼角的细微跳动——不是紧张，是在算计。他在脑子里重新计算工期、材料、人力、天气窗口，每一项都在飞快地调整。


    “需要什么天气条件才能做导流孔？”她问。


    “连续晴天。至少五天。开孔之后三天内不能进水，不然导流孔会被水灌满，失去作用。”


    沈时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据。她把未来七天的天气预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未来十天，有三天可能下雨。


    其余七天都是多云到晴。如果明天就开始做准备工作，后天开钻，你有连续六天晴天。”


    “六天？”


    “六天。足够你做导流孔和初步支护。”


    陆野看着她，眼睛里的紧张慢慢松了下来。


    “沈时晚。”


    “嗯。”


    “你的预报要是错了怎么办？”


    她看着他。“我的预报不会错。但如果真的错了，我在。我帮你盯着天，发现不对马上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野把图纸收起来。“行。明天开始准备，后天开钻。”


    “你今晚早点睡。”沈时晚说，“接下来几天你要盯现场，体力消耗大。”


    “你也早点睡。”


    “我晚上要看卫星云图，确认那个六天窗口期没问题。”


    “那就看完再睡。”


    沈时晚点了点头，转身往摩托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野。”


    他抬头。


    “下次你要是再在工地上站一整天不喝水，我就把保温杯塞到你手里。”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喝水？”


    “你看你嘴唇干的。”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确实干，起皮了。


    沈时晚没等他回答，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她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把目光移回前方，加了一点油门。


    回到旅馆，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和记录的数据整理好，做了一份简单的图文报告发给陆野。


    发完之后她打开卫星云图，把未来一周的天气形势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陆野回的。


    两个字：收到。


    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水喝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关了手机去洗漱。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觉得今天这一趟跑得值。


    拍到了裂隙的证据，确定了渗水层的规模，给了陆野六天的窗口期。她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交给施工队。


    但她在热水里闭着眼睛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些数据和窗口期。


    她想的是他站在工地上，嘴唇干到起皮，自己却没意识到喝水。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整天，盯着那条渗水缝，想的是工程、方案、工期。他想了一切需要想的事，唯独没有想他自己。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


    外面天已经暗了。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工地那边的灯还亮着。那些灯在夜色里像一小串发光的珠子，安静地嵌在山谷的暗影里。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早起看数据，给陆野发天气通报。他会早起去工地，开钻前最后确认一次方案。


    日子这样过下去。有风，有雨，有钻机的声音。有条不紊，不需要激情澎湃。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64章 她是不是不只是想聊工作


    导流孔开工第四天，甲根坝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沈时晚没去工地，在旅馆整理这个月的观测数据。


    数据量不小，连续采集了将近一个月，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


    她把数据导入分析软件，跑了一次相关性分析，正在看结果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旅馆门口，川A牌照，不是本地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米色的风衣和深色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远远看着很利落。


    沈时晚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屋。


    她没多想。


    甲根坝偶尔有外面的人来，搞旅游的、做工程的、搞摄影的，什么人都有。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她的门，是旅馆老板娘的。


    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过了几分钟，又有脚步声上楼了。


    沈时晚继续看她的数据。门被敲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女人，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明经常笑。


    "你好，请问是沈时晚沈工吗？"女人的声音很柔和。


    "我是。你是——"


    "我叫姜薏。"她伸出手，"甲根坝隧道项目的业主代表，指挥部这边过来的。之前一直在成都对接，今天来现场看看进度。"


    沈时晚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暖，力度适中。


    "你好。"沈时晚说，"陆工在工地上，你来找他的话——"


    "我找过他了。"姜薏笑了一下，"刚从他那边过来。他说你在这边做气象观测，我就过来打个招呼。"


    沈时晚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姜薏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那些气象设备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图纸和笔记本。


    "你这里东西挺多。"她说。


    "观测设备占地方。"沈时晚给她倒了杯水，"坐。"


    姜薏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她看着沈时晚，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


    "陆工说你是气象专家，之前在高原站待过七年？"


    "七年零四个月。"


    "那很不容易。我在平原长大，上到三千多就喘。"


    沈时晚在她对面坐下。"你从成都过来的？开车？"


    "早上出发的，开了六个多小时。"姜薏说，"指挥部让我来跟进一下导流孔工程的进度，顺便跟施工队对接一下后续的材料供应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