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开车来的？"


    "对。习惯了，经常跑现场。"


    沈时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能感觉到姜薏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温和、专业、不逾矩，但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热络，让人不会觉得冷场。


    姜薏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站起来。"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去镇上找个住处。"


    "旅馆楼下就有房间。"


    "好，我去问问。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我请客。第一次见面，算是跟合作伙伴打个照面。"


    沈时晚看着她，停顿了不到一秒。"好。"


    姜薏走了。


    沈时晚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看着屏幕上还没跑完的数据。相关性分析的结果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关掉了窗口。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到姜薏的白色越野车还停在楼下。


    她正站在车旁边打电话，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着身，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


    沈时晚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屋。


    晚上陆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工地的味道，灰尘、机油、石粉。他看到沈时晚坐在床边看手机，把冲锋衣脱了挂在门口。


    "听说姜薏来了。"他说。


    "下午来过了。"


    "她找你聊了什么？"


    "聊了工作。说她是业主代表。"


    "嗯。"陆野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指挥部派的，之前一直在成都开协调会，这是第一次来现场。"


    "你以前见过她？"


    "见过两次。开会的时候。"陆野喝了口水，"她工作效率挺高，协调能力不错。"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晚上她找我们吃饭。"沈时晚说，"在楼下饭馆。"


    陆野顿了一下："我没答应。"


    "我答应了。"


    他看着她。


    "她是业主代表，以后还要长期对接。"沈时晚说，"吃顿饭没什么。"


    陆野把水杯放下："行。那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洗手间洗了脸和手，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出来的时候沈时晚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下楼。饭馆里已经摆了一桌菜，牦牛肉火锅、炒青菜、青稞饼、一壶酥油茶。姜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们来了站起来招手。


    "来，坐坐坐。"她笑着拉开旁边的椅子，"不知道你们口味，就随便点了一些。"


    三个人坐下。姜薏倒了两杯茶推过来。"陆工，今天导流孔的进度我看了，比预期快。"


    "明天能完钻。"陆野说。


    "太好了。那我后天回去写报告，可以汇报正进度。"姜薏转向沈时晚，"沈工，你的观测数据给施工提供了不少支撑吧？我听说前几天冷锋过境的时候，你提前预警了。"


    "日常工作。"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日常工作做到这种精度。"姜薏说，"指挥部那边一直在关注你们这个项目，陆工的技术方案加上你的气象保障，这个配合模式他们很认可。"


    沈时晚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


    姜薏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她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她的目光是温和的，平等的，像是在听你说话的同时也在理解你。


    饭桌上有短暂的安静。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风很小，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沈工，"姜薏放下筷子，"你在这边住得习惯吗？镇子上条件简陋。"


    "习惯。以前在高原站待过。"


    "那就不担心了。我每次来现场都睡不好，海拔高，容易失眠。"


    "你可以试试喝一点酥油茶再睡。"沈时晚说。


    "好，我试试。"姜薏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对了，明天我要去隧道口那边拍一些现场照片，回来做汇报PPT用。陆工你方便带我去吗？"


    陆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明天导流孔完钻，我走不开。让扎西带你去。"


    "扎西？"


    "施工队的人，对那片山熟。"


    姜薏点了点头："也行。那麻烦你帮我跟他说一下。"


    "好。"


    沈时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天全黑了，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能看到风把落叶吹过来又吹走。她注意到姜薏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倾向陆野的方向。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没有表现出来。继续吃菜、喝茶、听他们聊工程上的事。


    陆野说话的时候她会插一两句，插话的时机很准，不会打断他，但会让对话更流畅。


    饭吃完了，姜薏结了账。沈时晚没有争着付，说了声谢谢。


    "明天你们忙你们的，我拍了照片就回成都。"姜薏站在饭馆门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下次来的时候给你们带点成都的腊肉。"


    "不用麻烦。"沈时晚说。


    "不麻烦。反正我每周都要跑一趟。"


    姜薏挥了挥手，转身往房间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门关上的一声轻响。


    沈时晚和陆野也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沈时晚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外面夜色很暗，看不到什么。


    "沈时晚。"陆野站在她身后。


    "嗯。"


    "姜薏这个人——"


    "怎么了？"


    他顿了顿："没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陆野的表情有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把话说出来。"她之前开会的时候，约过我两次吃饭。"


    沈时晚看着他。"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在成都开完协调会。她说项目上有些细节想私下聊。我说回去跟团队商量，没去。第二次是上个月，她电话问施工方案的几个参数，又说可以一起吃个饭当面聊。我说方案已经定稿了，不用再聊。"


    沈时晚听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陆野脸上移开。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之前没觉得需要说。"陆野说，"今天你提了，我才想了一下。"


    "你想了一下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想了一下……她是不是不只是想聊工作。"


    沈时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把窗帘拉上了。


    "陆野。"


    "嗯。"


    "我相信你。"她说，"但是你下次这种事，早点说。"


    他站在原地，点了下头。"好。"


    沈时晚走进洗手间洗漱。水声很大，她开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但表情是平静的。她拧上水龙头，擦干脸，走了出来。


    陆野还站在原地，没动。


    "你站着干什么？去洗漱。"她说。


    他进了洗手间。沈时晚坐在床边，听着里面的水声。


    她在想姜薏那个人。


    温和、专业、能力优秀，长相也不错。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跟陆野的工作属性太近了——同一个项目，同一个目标，同样频繁地在同一个现场出现。


    沈时晚和陆野的关系核心是"在一起"，而姜薏和陆野的关系核心是"一起做事"。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不该多想"就不存在。


    陆野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没干。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过头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让扎西带她去拍照的事。"


    "怎么了？"


    "没什么。"沈时晚说，"挺好的。"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


    两个人躺下之后，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风，但不大。沈时晚没有睡意，盯着天花板看。


    "陆野。"


    "嗯。"


    "她长得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谁？"


    "姜薏。"


    陆野沉默了好几秒。"不知道。没注意。"


    "你没注意一个女人好不好看？"


    "我注意她做什么。"他说，"她开她的会，我做我的工程。"


    沈时晚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在看她。


    "你以后不要单独跟她一起吃饭。"她说。


    "好。"


    "工作上的事，公事公办。不要私下聊。"


    "好。"


    "如果她再约你，你就说''我妻子也在甲根坝，要谈工作我们三个人一起谈''。"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记住了。"


    沈时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样子像什么——像在宣示主权。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但她也不打算收回这些话。有些边界不需要等别人越过了才划，要提前划清楚。


    "睡吧。"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