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这样好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问你。"
他想了想。"不知道好不好。但我知道一件事——以前不会多想的时候,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什么。现在会多想了,看到你坐在山顶上蹲着调试设备的时候,想的是你在做的事跟我也有关。"
沈时晚没有接话。
车子拐了个弯,能看到镇子的灯火了。零星的灯光散在夜色里,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撒了几颗碎金子。
"陆野。"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你那天晚上说''我在这里''开始。不是现在说的这句,是那次在北京电话之后。你说''我不会去的''。"
沈时晚想起来了。
那是她给王经理回电话之后的事。她说"我不会去北京"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说了一个决定。但他记住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都记得。"
车进了镇子,速度更慢了。路灯的光依次照过车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一下又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
沈时晚在那些明暗交替的间隙里,看着他的手。
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很稳,指尖没有过度用力,关节不白。他在放松的状态里说这些话,说明这些话不需要他用力才能说出来。
"陆野,你变会说话了。"
"没有。"
"有。以前你说不了这么长的句子。"
他把车停在旅馆门口,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引擎的热气还在往外散,车内的暖风停了之后,温度在慢慢降。
"是你让我变会说话的。"他说。
沈时晚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推开车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开始凝结的薄雾。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
"什么?"
"我调整工作节奏,不只是为了防姜薏。"
他看着她。
"我到甲根坝之后发现了一件事,"她说,"我的观测点和你的工地,在同一个山谷里。我每天早上去山上,站在那里能看到你的工地。工地上有钻机的声音,有工人走动的影子,有你站在那里指挥的姿势。我坐在山上换数据卡的时候,能听到你那边传过来的风。那些风绕过山脊,经过我的风向杆,再到你那边。"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那种联系断掉。不管是因为北京的工作,还是因为姜薏,或者别的什么事。我不想让它断。"
陆野没有说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沈时晚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时晚也下了车。关上车门,两个人站在旅馆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
"上去吧。"他说。
"嗯。"
两个人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层亮一层。
沈时晚走前面,他走后面。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很有规律,每一步都踩在阶梯的前半段,稳。
进了房间,沈时晚脱了外套挂在门边。陆野去烧水,水壶在桌子上嗡嗡响起来。他站在桌边等着水开,背对着她。
沈时晚坐在床边。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没说。
水开了,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端到她旁边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端着。
"你晚上喝了茶,可能睡不着。"他说。
"没关系。我习惯晚睡。"
他端着水杯在房间中央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工地的灯关了。"他说。
"今天没夜班?"
"锚杆打完了,休息一天。"
沈时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温的。他每次倒水都是先晾一下再端给她,她从来没说过,他从来没提过。
"陆野。"
他转过身。
"你今天接我的时候,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以后能不能多说?"
他端着水杯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多说。"
他想了想:"好。我多学。"
沈时晚看着他站在窗边的样子。
窗帘在他身后半开着,窗外没有月亮,但他的轮廓在微弱的夜光里很清晰。
她想,他在工地上的时候站在钻机旁边,也是这个站姿。笔直,稳,话少。但他做了很多。他在工地上一站一天,做了那些事。
他在车里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个决定。他在跟姜薏当面说"以后通过扎西"的时候,站得更直。
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他是只在对的时候,对的人面前说。
她放下水杯,躺了下来。
"关灯吧。"她说。
他关了灯。黑暗中她听到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走回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时晚。"
"嗯。"
"你说的那些话——关于在山顶上看到工地、听到风的那段。我听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记得。"
她没有再说话。黑暗中她伸出了手,摸到了他的手。他反握住了她,握得不紧,像是不想让这个动作持续太久。但也没有松开。
窗外风小了一些。远处山脊线上,有一片云正在缓慢地移过。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一瞬间,又暗了。
沈时晚闭上眼睛。
她在入睡前想到了一件事——明天她会去观测点,把新传感器的数据下载下来看一遍。
然后她会骑车去工地,把当天的天气通报当面给陆野。他会在那里,站在钻机旁边或者锚杆旁边,手拿图纸或者地质锤。
然后她会转身走,去镇子上买菜,或者回旅馆处理远程工作。
那些事每天在做。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山谷,同样的风。
但她知道那些事的意义变了。她不再只是在做那些事本身了。
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个背景——他在工地上,她也在。
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做不同的事,但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感知的是同一阵风。
那个背景不是理所当然存在的。它需要被维护,被提醒,被看到。
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那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旁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她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姜薏第四回来的时候,没有去工地。
她直接来了旅馆。
沈时晚正在房间里整理月度报告,听到楼下有人说话,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敲门声响了三下。
沈时晚起身开门。
姜薏站在门外,穿的还是那件冲锋衣,但手里没有拿包或者文件袋,只拿了一个信封。
她的表情跟之前几次不太一样——还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里面多了一层谨慎。
"沈工,方便吗?"
"进来吧。"
姜薏走进来。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环顾房间,直接走到桌子旁边站定了,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时晚问。
"我的调岗申请。"姜薏说,"我已经向指挥部申请了,从甲根坝项目撤出,换一个同事来接替我。"
沈时晚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姜薏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跟之前那种自然的热络不同,像是已经经过了什么决定。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方式不适合这个项目。"姜薏说,"陆工跟我沟通过了,也跟指挥部说了我的情况。指挥部问了我的意见,我说我申请调岗。"
沈时晚没有接信封。"你是因为陆野跟你说的那些话才调的?"
姜薏沉默了一下。"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还有你。"姜薏说,"我来的次数越多,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我不属于这里。不是位置的问题,是——这个项目是你们的。我是外人。"
沈时晚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很坦然,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过的结论。
"你上次来的时候,陆野当面跟你说了工作流程调整的事。"沈时晚说。
"对。"
"你当时说''理解了''。"
"我当时确实理解了他的意思。但我是回来之后才想明白的。"姜薏说,"我在成都想了几天。我想起我来甲根坝的次数、我拍的照片、我问的问题、我找的借口。然后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我不应该对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做那些事。不管我找了多少合理化的理由,不管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不对就是不对。"
沈时晚看着桌上的信封。"你没做过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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