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从窗口转过身。"你在洞口等我,风大怎么办?"
"我站在洞里面,靠着洞壁。风吹不到。"
"那你等我多久?"
"等到你下来为止。"
她没有再反驳。他躺下之后她关了台灯,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外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凉意从脚踝处渗上来。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陆野。"
"嗯。"
"你明天在洞口等我的时候,穿厚一点。"
"好。"
"如果雨真的提前了,你不准出洞。"
"好。"
"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黑暗中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的、确定的:"我答应了。你也是。一点四十收设备,一点五十下山。不管下没下雨。"
她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握回去,但他的手翻了一个面,手心向上,她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他收拢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工地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沈时晚骑车经过工地入口的时候,看到工人已经在搬运模板了,钢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陆野站在洞口外面,正在跟陈岸说话,手拿着图纸,另一只手指着洞壁比划。
她继续骑车往上,没有停下来。
山上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风向已经变了,从西北转向了西南。
她在观测点站稳之后先测了一组数据,气压比昨天同一时间低了四个百帕,湿度上升了六个百分点,风速从四米增加到了五米五。所有指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把数据记录在表格里,在"备注"栏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她调出卫星云图,放大西南方向的那片区域。昨晚那道淡灰色的云线已经变成了一团结构清晰的对流云团,边缘卷曲,中心密实,移动方向明确,速度稳定。
十一点十分,她收到陆野的消息:"衬砌做完了。提前二十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半,她开始收设备。
风向杆和百叶箱不用收,那些是固定的。她把便携式风速仪、湿度计、数据终端和备用电源装进防水箱,拉链拉死,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布。
然后她站在山顶上又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从淡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边缘能隐约看到雨幕的纹路。
一点四十,她背上设备箱,开始下山。
风已经大了,吹得她走得比平时费力。
她侧着身子走,减少迎风面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有一个人在告诉她不用急——时间够的。
一点五十八分,她到了山脚。
洞口方向有一个人影。
陆野靠在洞口的岩壁边上,身体贴着石头,面朝下山的方向。他看到她了,直起身从洞口走出来两步,站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等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被风吹松了的背带拉紧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肩头,又拿开了。
"下来了?"他说。
"下来了。"
"雨还有多久?"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五分钟。"
他看着她,然后说:"进洞。"
两个人转身进了隧道洞口。洞里的光线暗下来,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两度,但风被挡在外面了,安静了很多。她靠着洞壁把背包放下来,站在他旁边。
洞口外面的天正在变暗。风在洞口打着旋,把地面上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来,又放下。
然后第一滴雨水落在洞口外面的地面上,溅起一小团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瞬间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把洞口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沈时晚站在洞里面,靠着洞壁,看着外面那片正在铺天盖地的雨。
陆野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但洞里面是干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从洞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沈时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着洞壁,肩膀贴着岩面,目光落在洞外那片雨幕上。
"陆野。"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下来了。"她说。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洞口外面。
雨还在下,密得像一堵水做的墙。
但她站的地方是干的。
第82章 你以前在隧道里等过雨吗?
雨下到夜里也没有停。
隧道里很安静,洞口外面的雨声被岩壁吸收了大部分,传进来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反复鼓着一面巨大的皮鼓。
沈时晚坐在洞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后背贴着岩面,能感觉到石头传过来的凉意,但不冷。
陆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又看了一眼信号,没有格。雨太大,云层太厚,卫星信号被挡住了。
"信号断了。"她说。
"工人们呢?"
"今天下午就撤了。陈岸安排他们回帐篷了。"
"那帐篷里能待住?"
"能。帐篷在背风坡后面,雨打不到。"
沈时晚没有再问。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隧道里很黑,只有洞口方向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是雨幕折射过来的天光。
那些光落到洞内两三米的地方就消散了,更深处全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陆野。"
"嗯。"
"你以前在隧道里等过雨吗?"
"等过。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有一次暴雨,在洞里等了四个多小时。"
"那时候你一个人?"
"一个人。工人们在前面避雨,我走最后,被堵在中间段了。前后都出不去,就在原地等着。"
沈时晚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过很久的事。"四个小时,你一个人在洞里干什么?"
"坐在石头上,数水滴。洞顶有渗水的地方,每隔几秒掉一滴下来。我数了两个多小时,后来雨小了,我就睡着了。"
"你数水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在想如果雨不停,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然后想谁会来找。站上就那么几个人,能来的是你。但那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沈时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那后来雨停了你出去之后呢?"
"你站在洞口外面。"
"我站了很久?"
"站了一身水,衣服湿透了。看到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再不出来我要进去了。"
沈时晚想起来了。
那是在卓木拉日站的第二年夏天,一场暴雨把隧道口冲了一个缺口,陆野带着工人进去抢修,出来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她站在洞口外面等。
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水还没干,她站的位置旁边有一滩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那天你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灰。"她说。
"嗯。被泥水溅了一脸。"
"你跟我说''不要等''。我说''不等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雨声比刚才小了一些,从铺天盖地的节奏变成了连绵不断但不那么压迫的强度。
"陆野,今天晚上的雨,明天早上会停。"
"你连明天早上都算到了?"
"算到了。这场雨的主力云团会在后半夜过境,明天早上转多云,下午转晴。"
"那明天下午可以继续干。"
"可以干,但要等太阳把坡面晒干。湿的坡面不能上人。"
他没有接话。她听到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挪动的时候岩面上的碎石被压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说:"时晚,你今天下午从山上下来的那段路,我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站在洞里等吗?"
"站在洞口外了一小会儿。看到你出现在山脚的时候退回去的。你没看到我出去。"
"没看到,但你出去了。"
"就一会儿。看到你下来了就退回去了。"
沈时晚在黑暗里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的脸正对着洞口的方向,脸上大概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不像在紧张或者辩解。
"陆野,你以后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做到了。看到你下来了就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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