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瑜钰准时出现在正堂。


    他坐在待客的圈椅上，手托着脸，眼神不聚焦地看向某处，他的发冠上系了一条藏青色的丝绦，穿堂风不客气地刮过他的每一缕发丝，发带飘起，又垂下，轻轻打在他偏白的脸上，在那条丝绦的彰显下，真的像才大病初愈。


    谢炘不自觉地走过去，瑜钰才将目光落在谢炘身上，两道视线相碰，又立马缩回。


    瑜钰站起身，唤了声：“殿下。”


    谢炘挠挠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不好意思地关心他：“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我们走吧。”谢炘放松语气，率先走出门去，微微回头看瑜钰有没有跟上，直到瑜钰与他并肩，他才正视前方。


    出皇宫门没多远，周围变得热闹起来，叫卖声，吆喝声闯入耳膜，谢炘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全扔给身后跟着的暗卫拿着，还不忘问瑜钰想买什么，他请客。


    瑜钰在一旁时不时附和他两句，陪他逛了大半条街才走到醉乡楼门口。


    谢炘让那些暗卫先把东西送回去，留两个人守在暗处，才和瑜钰进去。


    楼里人满为患，连空座的影子都没看见，谢炘走到前柜，正准备让人带自己去预定的包厢，就先被店小二的脸色吓一跳。


    “你们这很缺人手吗？这么压榨伙计。”


    店小二朝谢炘惨惨地笑笑：“客官也看见了，我们这儿实在是忙不开。”


    谢炘点点头，客套地表示理解。随后，谢炘和瑜钰被另一个脸色更惨的店小二领进了包房。


    他们落座之后，店小二还细心地介绍起他们店的招牌：“我们店的招牌那可是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的，两位客官离那间包厢如此近，到时候可要跑快些。”又向谢炘惨惨地笑笑。


    看起来，店小二那张惨白的脸更像是这家店的招牌。


    等店小二出去后，谢炘才对瑜钰说起自己发现的古怪：“这里的伙计面色如土，运势将尽，不像正常的人。”


    “所以到时候我们可要跑快些，把这家店的招牌抢一道过来，好好看看。”瑜钰装出路见不平的样子，大有铲奸除恶之气。


    瑜钰刚才哄了他一路，让谢炘有种对方已经接受他这个朋友的错觉。


    这又是他第一次笑着看谢炘，被这样好看的脸直勾勾地盯着，谢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谢炘脑子是一根筋，立马顺着瑜钰的话接下去：“没错！”


    门外，人群沸腾的声音由远及近，瑜钰知道，这是快开始了，谢炘先他一步推门出去，看见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瑜钰心情大好。


    谢炘还得好好感谢他，他可是想方设法让谢炘提前熟悉当运势官的生活。


    瑜钰慢悠悠地走出门，站在人群外围。


    谢炘不愧是在边关长大的，跑得快，窜得也快，不一会就带着得来的牌子回来。


    “你看！”谢炘高兴地举着牌子，像只小狗围着瑜钰转。


    瑜钰顺着谢炘的手腕把牌子拿下来递给店小二：“殿下真棒。”又转头对着店小二淡淡说道：“一包厢，招牌菜。”


    语气转变得不像一个人，店小二拿着牌子讪讪地下楼。


    瑜钰拉着兴奋的谢炘回到包房，谢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他如何抢到牌子的伟绩。


    瑜钰非常有耐心地哄着他，谢炘说一句，他可以夸十句出来。


    直到店小二敲门，谢炘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招牌菜被放在正中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连带店小二的脸色都缓和了一些。


    “客官慢用。”店小二留下这句话，关门离去。


    这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蟹酿橙，本就深受文人喜爱，作为招牌也是情理之中。


    谢炘拿起瓷勺舀了一口，放在鼻下闻了半刻，正色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运势烹饪的蟹酿橙。”


    谢炘把勺子放回瓷盘中，没有要吃的打算，也明白了那么多人争抢的原因。


    不过是吃了之后走大运，贪心不足还想吃罢了。


    酒乡楼背后的老板一定不是一般人物。


    “是啊，这里可是帝都，我听说，我们这种待飞升的运势官，要是在凡间管了一桩运势作乱，十分有八分是会提前飞升的。”


    瑜钰手肘靠着桌面，托着自己的下巴，身体微微前倾，问他：“殿下，你想管吗？”


    看瑜钰的样子，谢炘的心里蠢蠢欲动：“当然，这可是我们运势官的职责。”


    瑜钰脸上浮上真心实意的笑容：“我陪着殿下。”


    上钩了。


    九皇子殿下，你顺心如意的人生，从现在开始，要栽个大跟头了。


    作者有话说：


    天黑请闭眼，瑜钰请睁眼，请选择你要坑的对象[垂耳兔头]


    第9章 中看不中用


    日头终于落下余晖，夜幕升起，一轮明月洒向帝都，周围搬运的声音也终于停歇。


    瑜钰躺在醉乡楼厨房边上的库房上望月亮，谢炘在旁边擦他那把锃亮的剑。


    那把剑，叫青鹭。


    反观瑜钰，只带了一把箭弓和一支箭矢，正拿在手中把玩。


    那支箭矢很特别，可以说谢炘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箭簇，正常的箭簇都是铁做的，不是银色就是黑色，只有瑜钰手上的那支，流淌着嗜血的暗红色。


    “你放心，我的剑术可是我舅舅教的，我们先摸清幕后主使是谁，要是打不过，掩护你跑还是够的。”


    谢炘站起来挽了个剑花，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和煦的光辉。


    瑜钰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因为他心中的那一丝微小的怨恨，他就要这样去捉弄一个赤心少年，但很快，他的那一点点的想法便被更猛烈的不服气占据，他只是想让谢炘吃点苦头，又不是要害死他，哪里就卑劣了？


    这是应该的，瑜钰想，他这样的人，就是乐于算计别人，好从别人的苦难中给自己带来快意。


    瑜钰的眼睛又涣散地看向天上的明月，谢炘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走了。”随后朝瑜钰微微点头，脚尖轻点，抹黑跳了下去。


    瑜钰手握箭弓，紧跟其后，稳稳地落在他旁边。


    谢炘打听过，这里的招牌菜不是厨师现做的，而是前一天晚上由这里的主人做好温在灶上，每日只有十五道。


    排除白天的可能，那么他出现的时间，就只有晚上。


    门口被一堆堆食材堵着，他们不好下脚，谢炘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进去。


    “小心。”谢炘伸手拉了瑜钰一把，才避免他被那筐横在门口的白菜绊倒。


    “多谢。”瑜钰顿了一下，抽出手，扶着最靠边的灶台进去，他打量着四周，只发现一处放柴火的地方尚可藏身。


    瑜钰扒开那些木头，示意谢炘先进去。


    “那你怎么办？”谢炘用气音询问他。瑜钰用手指了指上面，谢炘明白他的意思后，点了点头，一个闪身，躲进木材最里面。


    瑜钰又把那些柴火重新摆回去，确认看不见里面，才抬头看向房梁。


    不高，但需要借点力才爬得上去。瑜钰打量着四周，最后把目光放在一张空闲的短桌上。


    最后，瑜钰踩着那张桌子，纵身一跃，趴在房梁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结束后，厨房又变成刚来时的静谧模样。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是瑜钰和谢炘的。


    好久，没有一点儿声响，久到谢炘都快闭上眼睛睡着，厨房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谢炘不禁怀疑，是不是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来厨房，而是在别处。


    瑜钰趴在房梁上，无聊的数着时辰。


    马上就五更了。


    终于，厨房门口有了动静。


    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大概有十五人左右。


    谢炘立马放轻呼吸，借着月光，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那十五个人整整齐齐的站在一块，他们的眼神浑浊，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无一例外的，竟都是酒乡楼的伙计。


    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踱步的青年。


    说是青年，是因为他的身量修长，青丝油亮，一看就正值壮年。


    “抬上来吧。”青年开口。接着，又是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车食盒被放在他的面前。


    谢炘看不见他的相貌，那位幕后黑手背对着他，没给他辨认的机会。


    食盒打开，谢炘看见，那是他昨日才见过的蟹酿橙，只是对比下来，这些蟹酿橙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


    原本用来盛蟹肉蟹黄的橙皮都不再新鲜，泛着枯黄，这样的菜品，怎么样也不能成为一座酒楼的招牌，所以，究竟是什么才让这些蟹酿橙变得唇齿留香？


    谢炘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一盘蟹酿橙被店小二浑浑噩噩地端起，他所剩无几的运势飘在半空中。


    一道青光闪过，店小二的运势被撕裂成两瓣，一瓣融入那道并不新鲜的蟹酿橙中，一瓣回归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