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忱比三年前还要瘦,皮贴骨,难掩疲态,唯有那双眼睛仍然黑得发沉。
我与祝忱无言地对视良久,率先转身离开。现在才六点,天就已经亮了,空气也变得燥热,祝忱追上来,唠唠叨叨地说:
“听说你在酒吧里跟人打架,怎么回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大学生活还习惯吗?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昭昭……”
我暴躁地打断祝忱:
“别他妈管我了!就当我死了或者你死了,总之别来烦我,行吗?”
第46章 初恋女友
祝忱把下唇咬得发白变形,黑眼珠在眼眶里鱼一般游动着,换气时吐出一串串晶莹的眼泪,祝忱为我而流的眼泪过于罕有,我对此感到无措:
“……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我只是担心你。”
祝忱哭得如此楚楚可怜,实在叫人于心不忍,我的胃拧得发疼,心也拧得发疼,让我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我设想过无数种与祝忱重逢的场景,就算没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至少也得人模狗样,这样我才有资格在某天与祝忱再见时,举重若轻地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唯独没料到会是在被泼了一脸酒又打了一架进派出所后,以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被祝忱捞出来。
这时候我再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就很难产生说服力。
“你现在这么有手段?”
难不成祝忱消失的这几年,变成什么很不得了的厉害人物?
“当然不是,调解好了。”
“……啊?”
“那人说是你高中同学,你们认识,闹着玩的,他知道我是你哥哥以后,还跟我道歉,也希望跟你当面道歉,他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再也压抑不住胃部痉挛产生的强烈反胃感,抱住路边的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总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却只能吐出来黄黄绿绿的胃酸。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字面意义上的“恶心吐了”,祝忱大力拍打我的背给我顺气,见我缓过来了,他却要走开,我以能把祝忱手臂生生拽下来的力道扯住他,警觉地问:
“上哪去?”
“给你买水。”
眼前的祝忱会不会只是海市蜃楼的一颗露水?被现实一照就立刻消散殆尽。
“一起去。”
于是我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肉麻地手牵手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水。祝忱还为我拿了一罐冰可乐,我先用水漱口洗脸,再将冰可乐一口气喝光,总算稍微镇定了些,心情不好也不坏,只觉得热——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温度也蹿上来了,幸好祝忱还没有融化蒸发。
“跟我回学校。”
我掏出手机叫车,祝忱还跟我站在街头手拉手。
“不方便吧……”
“方便得很。”
我不容分说地挟持着祝忱将他塞进车里。
舍管阿姨不让带陌生人进宿舍,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男生宿舍的垃圾房后方有道栅栏,最上面的尖铁被掰断了,是历代学长前赴后继共同努力的成果。每次过了门禁时间,男生就从这道栅栏偷偷翻进来。
我让祝忱先翻,祝忱伸了个柔软的懒腰,双臂朝上抻拉,猫一样踮起脚尖,从衣摆下露出一截莹白的窄腰,搞不懂一个男人的腰居然可以细成这样。接着祝忱一个冲刺跑跳,像只轻盈矫健的飞燕掠过水面,轻轻松松地翻过栏杆。
而我胜在腿长,直接从栏杆上就能跨过来,祝忱叉着腰问我: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
我跳下来,继续拉着祝忱的手,祝忱还有脸害羞:
“要是被你同学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我除了祝忱,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会让我在乎的人,我不怕丢脸,“你觉得怎么介绍你比较好,哥哥?姐姐?还是对象?”
“别乱说。”
祝忱试图甩脱我的手,我故意夹他的手指,把祝忱疼得吸凉气。
我以为宿舍里的那群傻逼一时半会死酒吧里回不来,结果门一开,邪门了全在宿舍里刷新,他们一看到祝忱,“我草”声此起彼伏:
“我草哪来的极品?!是我们学校的吗?”
“我草还是人吗你?丢下兄弟自己去透β?”
“我草我是真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祝忱没什么反应,冷清地垂着眼,拨了一下黏在颈后的长发,风情无限。
“你们不是一直狗叫要看我对象吗?现在真人来了,一人一眼,不许多看。”
“我草!她就是你说的在老家谈了十年的初恋女友?!”
“我草!难怪舞蹈学院的网红给你表白你都看不上!”
“我草!我们以为你不行才编一个女朋友来骗我们!”
他们识相地穿好衣服溜下床出门去了,换女朋友最勤的那个在临走前还塞了两只套给我:
“这是兄弟最后的存货了。”
“不需要。”
我不屑地把套拍回到他手里,他对我肃然起敬:
“玩这么大。”
等人都滚蛋了,我再回过头和祝忱解释:
“一群傻逼,别理他们。”
祝忱并不在意,走到我的桌边坐下。我的桌面很无聊,除了书就是电脑,以及一只老态龙钟的谢小昭。它每天都趴在缸底,我得时不时敲一敲鱼缸,检查它是不是还活着。
“斗鱼的寿命这么久吗?”
祝忱举起鱼缸端详,漆黑的鱼影在他白皙的脸上缓慢地游动。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走了很久。”
祝忱狡猾地转移话题:
“你快去洗澡吧,小臭狗,要飞苍蝇了。”
祝忱一如从前的亲昵牵动我的心脏,带来一阵温柔的疼痛,我快要崩溃了,拉开抽屉在里面刨了一会翻出药吞掉。
“你在吃什么?”
“维生素。”
“我看看。”
祝忱要来拿我手里的药瓶,被我攥在手掌里:
“不给,我去洗澡了。”
我们没有独立卫浴,得去公共澡堂洗,我担心祝忱跑了,索性把他反锁在宿舍里,洗个澡都心神不宁,万一祝忱跳楼跑了怎么办?虽然在四楼,但祝忱想走他怎样都会离开的。
我草草冲完澡身体都顾不得擦,衣服随便一套就往宿舍里狂奔:打开门祝忱正开着我的电脑玩扫雷,我和他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脑密码?”
“不是你生日就是我生日呗。”
“你不累吗?”
“是有点。”
祝忱一晚上都在为我的事情奔波,不可能只是“有点”。我推祝忱上床,他怀念地说:
“我毕业后就没有再睡过这种床了,好小呀。”
我没空搭理祝忱,用皮带把我们的脚踝绑在一起,祝忱没我高,所以他的脚踝只到我的小腿,祝忱笑我幼稚,他又不会跑。
“你闭嘴,”我是抓<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的溺死鬼死死抓紧祝忱的脚踝,而祝忱是盏被我打湿的美人灯笼,素白的小腿上被我抓出道道分明的指印,“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惊觉祝忱的脚踝与脚链间,竟然还能再塞进我的一根食指,怎么能瘦成这样?
“你这个大骗子撒谎精匹诺曹狼来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别想再骗我第二次。”
我一边骂祝忱一边把他搂得死紧,祝忱好无奈地拍拍我箍着他腰的小臂,柔声哄我:
“哥哥这次真的不会走了。”
“少骗我。”
“任务结束了,这次我是真的辞职了,要把离职证明给你看吗?”
“伪造的,P图的,假的,全是假的。”
总之我格杀勿论,一棒子打死祝忱所有借口,管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对祝忱彻底失去信任了,我将祝忱的头发压在脑袋下当枕巾,让他无处可逃。
我像一只大蚌壳包裹着华贵的珍珠,身体和四肢铸成铜墙铁壁包裹着祝忱,可即使我都抱拥得他这么亲密,精神上却仍然没什么实感,睡得也很不安稳,一直翻覆着,差点没把祝忱给挤扁。
后来我就醒了,祝忱醒得比我早,枕在我臂弯里玩手机,我默不作声地窥视祝忱的聊天记录,越看越不对劲:
“这谁啊?你答应他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跟他见面?你问过我意见没?”
“你那个同学啊,人家既然愿意签和解书,见一面也没什么吧。”
“我的下巴是他划伤的,那封举报信也是他写的,最搞笑的是什么呢,他找了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女朋友,”提起这事,我恶心之余又嗤嗤冷笑,“祝忱,我现在是真信了有报应。”
每个人最终都会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李润在我眼里算个什么东西,那我在祝忱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爱祝忱,祝忱就属于我了,可祝忱并不爱我,不爱的人不属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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