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晴她到了！”沈慕言的叫声和陈路加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即沈慕言降低音量，口不择言，“我要去接她，我要去接她的。”


    陈路加静了几秒，俯身过来，沈慕言右手抠紧身下的皮质座椅，一动不动。


    宽大的影子遮住沈慕言，他微微抬头，只能看到陈路加的衣领和若隐若现的锁骨，不属于沈慕言的气息落下，带着强势，却又好像只是轻轻拂过，阳光未曾照耀在他身上。


    “咔嗒。”


    眷恋的气息远离，沈慕言听到陈路加说：“去吧。”


    沈慕言下了车，走进旋转门，在门厅站定几分钟，忽地又有点后悔。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李晴才到，沈慕言跟着李晴上了电梯，直通楼上的会议室。


    这是沈慕言第一次上来，以前陈路加不太愿意让他来，所以他只在楼下停留，等陈路加下班。


    出了电梯，沈慕言看见陈路加已经到了，周围围着不少人，身旁还站着一位面容旖丽女士，正捂着嘴朝陈路加轻笑。


    沈慕言记得她，谢瑞熙，长久以来华衡合作公司的MD，在分股权时力挺陈路加，如今陈路加稳坐高位，也有她一番功劳。


    陈路加说的谈恋爱应该是和她吧，看起来明媚相配，而不是刚上大学那年，就让陈路加厌恶的同性恋。


    那一年虽然是商业聚会，但那场聚会最开始，分明是高兴的。


    沈慕言第一次跟陈路加站在一起，站在射灯下，两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各自抿下一口不熟悉的酒，沈慕言偷偷看着陈路加英俊的脸，腼腆一笑，陈路加好似感受到，在下一秒转过身来，伸出手，替他把乱了的发丝挽到耳后。


    人情世故的攀谈很难提前离场，彼时沈慕言已经被灌得微醺，没找到陈路加，只好回味着陈路加的动作，软绵绵踩着登云梯，走到洗手间。


    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沈慕言尚未推门而入，熟悉却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把他的登云梯敲得粉碎：“我最恶心同性恋。”


    沈慕言微微垂下头，跟在李晴身后。


    他的愿望委实很简单。


    想站在陈路加身边，正大光明，想要陈路加最亲密的人是他，享受陈路加特殊优待的人也是他。


    第6章


    大会议室里，沈慕言被安排在离陈路加很远的位置，却又遥遥相对，抬头轻易能看见彼此。


    坐定后，李晴冷静的声音跟副总在来回交锋，陈路加偶尔会出声，把谈话拉回正轨。


    沈慕言坐直身体，注意到不远处那双交叠的手。


    贲张的青筋浮于手背，骨骼的每一寸恰到好处，袖口挽起，露出一块不太符合身份的旧腕表。顶灯反光，沈慕言看不清指针是否仍在旋转。


    沈慕言发觉陈路加即将抬眼，立即垂下头，捏着合同的一角，同样什么也听不进去。


    陈路加还带着那块腕表。


    一块14岁的沈慕言用口袋里所有的钱，在学校旁文具店购入的廉价表。


    沈慕言突然又觉得有一些难过。


    陈路加无法知晓他的心意，所以沈慕言的感情只好恰似这只表，廉价、通俗、不值一提，可以戴上，也可以是摇表器里的其中一个，某天摘下后再也没拿出来。


    正如陈路加跟谢瑞熙在一起，却又要把他和陈路加钉在名为甲方乙方的鸟笼里。


    沈慕言跟陈路加是两只品种完全不一样的鸟，语言不通，平时叽叽喳喳，看似相处和睦，其实是不能互相理解的。


    早在听到那句最恶心同性恋的时候，沈慕言就该选择换一个鸟笼。


    李晴似乎终于争取到一个不错的筹码，脸上挂着笑，站起来跟副总握了下手，推了推沈慕言的手肘：“签吧。”


    沈慕言盯着纸上一行行的字，轻声说：“我不签。”


    “什么？”李晴没听清，扭头询问。


    感受到几道目光投过来，沈慕言盖上笔盖，轻轻放下，提高音量：“我不签。”


    李晴跟剩下的总监们来了个面面相觑，反射性地赔笑，咬牙切齿地在沈慕言耳边威胁：“哪有都谈好了说不签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这个机会吗？”


    陈路加转了一圈手中的钢笔，抬眼，看似平和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坐在一边的副总瞟了陈路加一眼，连连打圆场，说：“是啊是啊，条款呢，都是能改的。再说，小言跟咱们陈总，不是多年好友嘛！”


    沈慕言感到身体滑过几分战栗，好奇怪的感觉，他右手捏紧拳头，试图用疼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陈路加肯定觉得他很奇怪吧。


    沈慕言深吸一大口空气，推开椅子起身，声音温吞，却吐字清晰：“不好意思，我不能签。”


    沈慕言自知理亏，礼貌朝着所有人弯腰鞠躬：“很抱歉占用各位宝贵的时间，如果任何损失，我都能承担。”说完拍拍李晴的后肩，拉开门走出去。


    李晴朝陈路加摊了摊手，摇摇头，抓着合同，拎上包追出去。


    门一开一合哐哐响，几十人的会议室寂静无声。


    副总伸着脖子看了眼，坐回来说：“老板，我真的，真的开出有史以来最让步的条款了。再低，董事会也不会过的。”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见状，纷纷识趣离开，留下陈路加和副总两个人在里面。


    “以后叫他的全名。”陈路加轻捏鼻梁，低声说。


    “啊？”副总对此莫名其妙的要求感到不解，“是还要降低条款，再跟他们对接吗？”


    “不用了。”陈路加低下头，盯着合同上的字，利落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不会答应的。”


    沈慕言看似性格软、好说话，实际上他心里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副总愣愣地看着陈路加在一份已经无法生效的合同上签下名字，冒昧提醒：“陈总，这合同还有用啊？”


    陈路加手掌覆在合同上，静了一瞬，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没用了。”


    “哦。”副总摸了摸鼻子，又增添几分疑惑，也许老板这样做有他的道理。


    “在搞什么啊陈路加。”会议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来，谢瑞熙靠着门框，“你怎么把你老婆气跑了？”


    李晴下了楼，见沈慕言乖乖站在路边，气消了大半：“说说吧，怎么想的？”


    沈慕言踢着路边石子，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从你刚上大学开始带你，看你一步步走到现在。”李晴试图讲道理，“这个机会多少人争着抢着要，你不能因为你跟陈路加的恩怨，就放弃这么好的前途。”


    “对不起，”沈慕言习惯性道歉，顿了一下，问，“陈路加是我的靠山吗？”


    李晴愣住，诚实说：“不是。”


    沈慕言在工作上一向争气。早在陈路加成为陈总前，已成为公司一块大红大紫的招牌，这次为了陈路加，已经推掉了好几个商务。


    沈慕言埋下头：“所以我不需要这个代言，我也可以过的很好。”


    “是。”李晴语气软了，“但多一个曝光不好吗？”


    “不是陈路加都行。”沈慕言轻声打断她，求救一般，“安排别的吧。好吗？”


    在沈慕言的坚持下，合作终于还是无疾而终。


    正如李晴所说，沈慕言退出后，公司争先恐后为华衡推荐新的模特，但不知为什么陈路加一个也没看上。


    说不清是不是为了麻痹自己，沈慕言很快便投入新的拍摄中，通告一条接一条，经常睡在拍摄地旁的酒店，连家都不怎么回。


    微信唯一置顶的聊天框，迎来了11年来第一次长久的沉默。


    又是一天连轴转的拍摄，接近十二点，因为机器出了点问题，沈慕言收到了最后一个补拍通知。


    将近12个小时的拍摄，在换动作的间隙，沈慕言没站稳，不小心崴到脚跌坐在地，右手掌心擦破一大块。


    沈慕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很轻，仿佛回到了摔断腿的晚上。


    助理见沈慕言一声不吭吓坏了，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着，十分自责。


    沈慕言缓过气，推测应该没什么事，于是安慰她没事，又说时间太晚，让助理先回家，想着等下随便找个酒店。


    助理走后，沈慕言弯下腰，轻轻捏着右脚踝，想把这阵疼挨过去。


    血液一股脑往头顶脉冲，沈慕言脑袋晕晕乎乎，过了一会儿，才觉察到一个黑影笼罩了他。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沈慕言心脏怦怦直跳，没抬头。


    黑影在他面前蹲下，不够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让沈慕言略为魂牵梦萦的脸。


    沈慕言怔怔盯着，缓慢眨了眨眼，陈路加的脸没有消失，紧接着，一只大手捧起他的脸颊，把他整个人轻轻托起。


    委屈和依赖像洪水一样填满心潮，沈慕言控制不住，脸在那只手手心蹭蹭。


    沈慕言刚闭上眼，却又很快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很快拉开一段距离。陈路加将要抚上来的另一只手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