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眼遥遥相望,沈慕言忐忑地垂下头,听见陈路加温和出声:“怎么哭了?”
“我没有。”沈慕言骤然抬头,嘴硬地反击,同时心虚得不行,摸摸眼角。他怎么可能会哭,绝对是生理性眼泪。
遗憾的,陈路加并未相信,重新蹲下来,手指轻而易举地握住沈慕言脚踝,攥在手里:“很痛吗。”
很疼。
我好疼啊陈路加。
“不疼。”沈慕言别扭地扭过头,咸咸的水顺着脸颊淌下,这回证据确凿,沈慕言心中大骂泪腺实在太没志气。
陈路加缄默不语,直到脚踝都被捂热了些许,沈慕言吸吸鼻子,往回缩了缩脚:“……你要干嘛?”
“走吧。”陈路加站起来,仿佛刚刚的人不是他,利落地帮沈慕言拿上椅子上的包,“我送你回去。”
“不要。”沈慕言小声回绝,时刻谨记并未跟陈路加和好。
“听话。”
沈慕言不记得是怎么被陈路加拉起来,牵着手搂着腰移动到地下车库,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脸热的像煮熟的虾,打包被陈路加塞进后座。
沈慕言慢慢挪到靠窗边,故意侧坐蜷缩着,紧闭双唇,大发雷霆。
很快,身侧皮质沙发垫陷了进去。
沈慕言大惊失色,回头:“你你怎么不开车?”
陈路加理所应当地看着他,很浅的挽唇:“司机在。刚从公司来。”
司机朝沈慕言打了个招呼,沈慕言这才注意到车上还有第三个人,讪讪地闭嘴,又缩回去。
拍摄地在城郊,回程的路时间不短,沈慕言在一阵熟悉的味道中睡去,又很快因为一阵颠簸惊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路加往他身上披了件外套。沈慕言找到了安心味道的由来,悄悄往外套里缩了几寸,掩住半张脸。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沈慕言警铃大作,闭上眼睛,刻意放平呼吸。
陈路加好像才放下工作电脑,往沈慕言这边挪了两分。
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车上很安静,只能听到雨刮三两下地滑动。
沈慕言觉得他快要忍不住了,忽然,藏在外套下的手被陈路加握住。
瘦长的手指徐缓滑过掌心,轻轻摩挲,一点点,轻柔捏着沈慕言的指腹。
又像是摸够了,手指磨人似的往上滑,茶入沈慕言的缝隙之间,虚虚叩上。
手心痒痒的,心里更加刺挠。沈慕言咽口水,很没出息的,不自觉哼了一声,那只手的动作忽地停了。
沈慕言不敢动了,假装梦中呻吟,吸了几口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慕言感受到陈路加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了过来,有力的手臂扣住他的腰间,却没用力,只是环着。
陈路加的脸埋在沈慕言的肩上,控制着力度,又不敢靠得太近。
忽近忽远间,沈慕言听到陈路加低声呼出自己的名字。
“沈慕言……”
如同低声呢喃,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也不准备让谁知道,却还是不小心被一个小偷听见。
第7章
车缓缓停下,沈慕言装作如梦方醒,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同手同脚拉开门下车。
陈路加此刻倒稳稳坐在原处,又拿起工作电脑。
“去哪?”
沈慕言一抖,扭头投以迷惑的目光,忽然瞥到肩膀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恍然大悟,脱下衣服:“我……回家了。”
昏暗中,陈路加好像笑了一下,也很快从车里钻出来,轻而易举抓住沈慕言的手腕。
沈慕言吓了一跳,脸腾一下泛红,结巴道:“干嘛呀?”
“回家。”陈路加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转为扶着沈慕言的手肘,让他能走的更平稳。
路灯比往日要暗,沈慕言张了张嘴,被领着走了几步,才发觉周遭环境陌生。
“这是哪?”沈慕言停下脚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快靠在陈路加身上,半撒娇地说:“你要把我卖了吗?”
陈路加似乎笑了笑,抬手又在沈慕言脸边止住:“我家。”
初春夜晚仍带着凉意,不知谁的衣角被风吹起,隔在二人之间。
沈慕言愣了一下,仿佛有一根针突然来到身体里,心脏像漏气一样慢慢瘪下去,最后变成烂塑料袋沉入地底。
也许是沈慕言脸上的表情不太美观,他感觉手上的力度松了松。
进门后,沈慕言一声不吭地任由陈路加摆布。
喝几口水,穿什么鞋,坐在哪里,沈慕言如同失去电池的玩具,乖乖低着头,失去行动的能力。
牵手、拥抱、呢喃,车上如梦似幻的一切,此刻似乎都成为了沈慕言十恶不赦的铁证。
他从没想过除了湖滨十八号,陈路加还有一套房。
客厅里很静谧,陈路加冲了麦片,温声说:“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去洗个澡。”
沈慕言被安置在餐桌上,接过勺子:“……好。”
麦片还是那个牌子的麦片,吃起来却像纤维吸进肺里。
没留神,麦片呛进喉咙,沈慕言捂着嘴,闷闷地咳,越咳越厉害,眼泪也跟着咳了出来。
他以为是呛的,但眼泪怎么都擦不干,擦了又流,最后连咳嗽都停了,泪还在汩汩地流。
陈路加在房间里找换洗衣物,并未听见。
陈路加谈女朋友是很认真的吧,说不定谈了很久,毕竟连婚房都装修齐全,怪不得跟他的那套说不要就不要了。
也是,这里的家具都是实木,灯光澄暖,一看便知用心打造,不似他们的那套,冷淡又灰黑。
沈慕言盯着碗里的麦片,用力咽了一下,余光看到陈路加拿着一套长袖长裤走来。
“这套我没穿过,你——”
沈慕言此刻不想听到陈路加说话,匆匆拿起衣服,丢下一句“我去洗澡”,晕头转向地往走廊的方向撞。
沈慕言私心认为这套房子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陈路加的直男品味果真不能苟同。
在两次开门接连开错后,他站在一面墙前,怀抱着衣服的手微微颤抖。
不幸中的万幸,没在这碰见别人。沈慕言忍不住想。
身后陈路加的脚步渐渐靠近,抵住沈慕言的后腰,低缓说“这边”,把沈慕言带向正确的淋浴间。
关上门,沈慕言呆站片刻,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墙,自暴自弃地打开水。
浴室<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很大,在一阵无法呼吸的氤氲热气中,沈慕言闭上眼,任由身体靠在墙壁上。
如果说沈慕言只是因为陈路加对他好而喜欢上他,这是不正确的。
高中的时候,对他好的人不少,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别有所求包藏祸心,但大都尚未来得及表现。正如他不会爱上一个水管工(陈路加除外),抑或是一辆救护车。
但喜欢上陈路加,实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沈慕言来说,16岁是极其糟糕的。
那天傍晚,沈慕言兴高采烈回到家,迎接长久未见的父亲母亲,走进家门,却只看到两张冷冰冰的离婚证。
母亲坐在高脚凳上,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明里暗里讥讽父亲无三尺之能,不怪她选择离开。父亲则愤恨地站着,说就算如此,也不是出轨的理由。
出轨。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高山般压在沈慕言的心上,他握着书包的肩带,像被所有人抛弃,独立于餐桌之外。
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发现沈慕言,旋即冷哼一声,高调宣布不日即将前往国外定居,希望旧的拖油瓶,不要来打扰她的新生活。
父亲勃然大怒,砸了餐桌上好几个玻璃杯,大声训斥母亲滚出这栋房子。母亲自然也没有丝毫留恋,拎上她以前从不在意的名牌包,起身离开。
沈慕言希望自己能够变成童话里的勇士,但现实往往不能如愿,他只是睁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看着母亲扬长而去,临行前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空气里仍然有点灰尘感,沈慕言垂下手,难免遗憾。住了好几年的别墅,还是没什么人烟。
父亲走过来,用力地环抱住沈慕言,用手扶住他的后脑勺:“没事,没事啊儿子,没事。”
彼时父亲宽厚的手掌拍着他的背,想象中的父子温情在此刻忽然降临,沈慕言想了一会儿,用手回抱父亲敦实的后背:“爸爸不要难过。”
父亲手上力度反而加重,沈慕言不得不仰起头配合,忽地注意到,餐桌中央幸存着一个小小的雪景水晶球。
水晶球里放置一条长长的街道和一把长椅,雪花飞舞旋转,打在昏黄的路灯上。
记不清了,似乎是四岁那年,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第一次出国,途径格林德瓦,母亲买给沈慕言的。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落下,其实沈慕言觉得自己并没有很难过,他只是有点想念格林德瓦的雪。
第二天沈慕言偷偷把水晶球装在书包里,照常上学,直到放学后,等到打扫清洁的同学离开,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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