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言捧着水晶球，轻轻拨动开关，静静地盯着每一片雪花。


    “不回家吗？”


    沈慕言闻声抬头，陈路加正垂眼看着他，沈慕言没应声，陈路加便坐在他前桌的座位上。


    自从被母亲勒令搬走后，陈路加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屋子，沈慕言没去过，陈路加总不让他去。但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起写作业、上学放学，只是不能住在一块。


    “这是妈妈送给我的。”沈慕言趴在桌上，“她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没等陈路加答话，沈慕言忽然直直地坐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两个字的意思：“她有别的家庭了，可能也有别的小孩。”


    沈慕言总是迟钝的，他以为也许还能跟以前一样，一年能见一次母亲。


    过了几秒钟，沈慕言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边哽咽，嘴里发出不断吸气的声音。


    忽然，一只手伸到沈慕言面前，轻轻捂住他的口鼻。温热的呼吸打在手心，又返回来，沈慕言在不属于自己的一张一翕间，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陈路加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出轨，好像一早就知道。大概是两位父亲联系密切，昨晚便告知陈路加了。


    陈路加的手指轻拍沈慕言的脸，略显笨拙地安慰。


    沈慕言伸手捂住陈路加的手，眼泪决堤，声音闷在掌心：“为什么呢？她每次回家，我都尽全力让她开心啊，让他们两个都能喜欢回家……我很听话，我很听话的，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


    沈慕言感觉被摁在水里，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嘴里的话颠来倒去。


    直到听见陈路加在叫自己的名字。


    “别哭。”陈路加一手把沈慕言从椅子上托起，有一些冰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


    沈慕言仰头想要去看陈路加的脸，可惜眼前被泪水掩盖，看不清陈路加的表情。


    陈路加声音有点小：“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然后沈慕言获得了一个用力的、长久的和十分温暖的拥抱。


    这是沈慕言第一次正式意义与陈路加拥抱，陈路加的怀抱跟父亲的不一样，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样。


    这时候陈路加已经能把沈慕言稳稳抱住。沈慕言低下头，把脸埋入陈路加的肩膀，终于不再发抖。


    “那拉钩。”沈慕言抽噎两下，抬头，伸出小拇指，“一百年都不可以变了喔。”


    如果以前跟母亲拉过勾，会有挽留的余地吗，沈慕言忧伤地假设，会不会昨天他就有底气叫母亲不要走？


    陈路加没有犹豫，轻轻勾上沈慕言的小指，陪沈慕言念完咒语，大拇指一触即分，盖章成立。


    沈慕言呆呆地捏住陈路加的手指，见他不动，陈路加也不恼，一只手替沈慕言收拾好书包，把水晶球小心地放进去，拿起校服外套，问：“走吧？”


    沈慕言迟缓地点点头，还是不放开陈路加的手，一直走到校门口，沈慕言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天，闷闷地说：“我不想回家。”


    “家里太空了，”沈慕言牵紧陈路加的手，“你知道的。”


    父亲是个奇怪的人，昨夜即使看起来那样难过，好像很舍不得沈慕言，却也没有久留。有时候沈慕言会想，如果他死在那栋房子里，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忐忑地等待陈路加的回答，沈慕言感觉身侧的手动了动，陈路加摸了摸他的手背。


    陈路加是个礼貌的人，做出亲密举动的时刻少之又少，沈慕言一时间微怔，喊他的名字：“陈路加？”


    “好。”陈路加声音比往常要低，“去我那。”


    见回灯


    下章要我最喜欢的剧情了><


    第8章


    起初入住陈路加出租房的几周，沈慕言感到一种死后升入天堂的幸福。


    从陈路加嘴里不多的信息中，沈慕言得知，陈路加当时借住他家，是因为母亲去世，父亲陈文栋将他接回陈家。原配妻子对私生子的出现倍感厌恶，放纵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对他打骂、羞辱，甚至下毒。


    陈文栋斡旋其间力不从心，只好求助沈慕言的父亲。


    陈路加似乎对自己的身世极其厌恶，不愿多谈。沈慕言猜测，陈路加不愿意回那个名义上父亲身边，于是拿着几年间攒下的钱，租了一个老旧居民小区的一室一厅。


    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的房子，容纳两个人略显拥挤。


    但每每深夜入睡实在是沈慕言最期待的时刻，在沈慕言虚张声势的要求下，两人偶尔会相拥入眠，比以前同住别墅时更加亲密。


    沈慕言喜欢贴在陈路加的胸腔前，听着他和自己的心跳，又阴暗地想，幸好陈路加是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是一样的，陈路加真的永远不会离开。


    沈慕言意识到他爱上陈路加的瞬间，是在那年生日。


    往年生日，父亲母亲虽然忙碌，却也会赶回来为沈慕言庆生。偶有两次无法到场，就准时卡点送上生物祝福，派人送来一个沈慕言不能吃的蛋糕，和一些他并不那么需要的礼物。


    这天晚上，沈慕言不出意外地失眠了，躺在床上，捧着手机，紧张地等待属于他的午夜十二点降临。


    右上角数字一跳，沈慕言缩在被子里，手指不停地刷新微信界面，从00:00到00:30，不敢退出，只敢下滑任务栏，开开关关数据十余次，天不遂人愿，花白的界面上仍没有任何小红点。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路加转过头，毫不客气摁熄屏幕，把手机扔回枕头下面：“睡觉。”


    沈慕言仿佛受到惊吓，肩头一抖，偷偷侧头，看见陈路加在黑暗中定定地望过来。


    沈慕言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不太好看，又不想让陈路加看出来，慢慢滑进被子里，假装闭上眼：“嗯嗯。”


    等待并不可耻，或许睡一觉起来，父亲应对完工作，母亲调好时差，消息便如约而至。


    这一觉格外漫长，沈慕言有时觉得天已经亮了，朝左睡一会儿会觉得腿麻了，朝右睡又感到背痛。


    沈慕言半梦半醒间，忍不住开始埋怨陈路加，为何不给他送上生日祝福。


    转念一想，毕竟往年，他都是跟父母一起庆祝，故而从未告诉陈路加自己的生日，倒也情有可原，又原谅了他。


    直到听到陈路加起床去洗漱的声音，沈慕言睁眼偷窥片刻，确认房间没人后，立刻掀开被子，抽出手机，等到了一潭死水的手机。


    即使天塌下来也要上学，早餐沈慕言罕见地少吃了一个馒头，陈路加顿了一下，沈慕言敏锐察觉到他的意图，因为不想让陈路加开口询问缘由，于是率先摇晃陈路加的手臂，说自己吃不下了。


    陈路加几不可察地叹口气，拿过去，替他消灭掉早饭。


    对于班上的其他人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甚至不是一个周五。沈慕言在同学和老师面前若无其事，午休期间积极帮同桌的暗恋计划出谋划策，写了长长的一串计划单。


    同桌连连夸赞沈慕言，笃定地说他爸爸妈妈一定感情很好，家庭和睦，才让他变成一个恋爱天才。


    沈慕言愣了一下，随后笑笑，第一次没有顺利接下他人的夸赞。


    晚自习放学后，沈慕言在教室里坐了许久，走廊安静，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头顶的白炽灯好像变成一盏追光灯，为期一天的偌大表演终于谢幕。


    沈慕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课本，等了十分钟，开始麻木不仁地开始收拾书包。


    陈路加居然没等他。


    偏偏在这一天。


    沈慕言把抽屉里的书一股脑装进书包，数了数钱包里的钱，思考着要不要去学校对面的面包店，买一个蛋糕。


    虽然他一吃奶油蛋糕就会全身发痒，但他可以悄悄点一根蜡烛，许下今年的第一个愿望，然后……然后把这个蛋糕留在桌子上，等一个属于它的主人。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最后什么都没等来。


    这时候沈慕言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一望无垠的世界里，陈路加脱了校服外套，穿着白T恤，站在最前面。


    即使过了快十年，沈慕言到现在依然清晰记得。


    陈路加额头上覆着层薄汗，脸上是因为跑步泛出的淡红色，以及白色盒子上那家叫“Velvetine”的蛋糕店。


    Velvetine坐落在一个商圈中，从他们地段不太好的学校过去，需要转两趟公交。


    陈路加一步一步，带着很淡的洗衣粉香，走到他面前。


    白色盒子降落在沈慕言的桌上，沈慕言绞着手指，小声问：“是要送给谁吗？”


    陈路加目光沉了沉，回答：“我不给其他人过生日。”


    沈慕言说不出话了，只是坐在凳子上，屏住呼吸，怔怔地盯着陈路加的脸。


    陈路加慢慢解开绑带，像那天解开沈慕言打在水管上的蝴蝶结那样轻易，拿起盖子，露出一个三层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