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前往剑桥,他们穿过埃塞克斯。行至高拉弗附近时,科特沃斯先生提出在那里停留一夜。
“我有一位旧友住在附近。”他说,“既然经过,总该去拜访一次。”
“弗朗西斯爵士?”听见这个名字,薇薇安抬起眉毛。
“马沙姆家与我们家是多年的旧交。他的妻子去世以后,家中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
“他与我们往来很多吗?”薇薇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很多。”回答她的是达玛丽斯。 “我很早就认识弗朗西斯爵士了。他和夫人以前常来拜访,父亲也去过奥茨。夫人去世以后,他一个人照顾几个孩子,产业上又出了些问题。我们去伦敦以前,他提起过这些事。”
达玛丽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那时我还告诉他,我认识伦敦一位很有名的富商,可以替他问问。”
“谁?”
“爱略特小姐呀。”达玛丽斯挽紧了薇薇安的手臂,一脸骄傲。 “不过当时他拒绝了。可上个礼拜他又来拜访,还特意问起了爱略特小姐。”
“上个礼拜?”
“是呀。”
“弗朗西斯爵士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达玛丽斯想了想。 “只是来问候父亲,顺便问起你。我就告诉他,爱略特小姐其实是我的姐姐。”她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姐姐的脸色变了。 “他听起来很惊讶,还邀请我们回剑桥的时候,路过奥茨做客。”
薇薇安没说话。他们提到的日期,是她在交易所遇见马沙姆的第二天。
她不记得在红狮酒馆都具体说过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马沙姆如果有心,不难查到那个码头背后的人是爱略特小姐。如果他当时怀疑“约翰·布雷特”是个女人,再顺着她说的故事里的名字查下去,那么,他大概应该知道了……
喝酒误事。薇薇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简?”科特沃斯夫人关切地望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薇薇安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妈妈。”
科特沃斯夫人怔住了。连达玛丽斯也安静下来。薇薇安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可那个称呼既然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可以陪您一起去拜访弗朗西斯爵士吗?”
老夫人望着她,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作柔软的笑意。 “当然可以。”
马车抵达奥茨庄园时,眼前的景象令薇薇安吃了一惊。树篱已经很久没有修剪,枝叶杂乱地伸向路面,草坪上也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马沙姆亲自出来迎接。
看见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他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不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得到证实的恍然。
科特沃斯先生关切地询问起他亡妻留下的孩子,也问起他在伦敦的事务是否顺利。马沙姆没有隐瞒。他已经搬出了这座旧庄园,准备将奥茨出售,以弥补投资失败带来的损失。
说到投资失败和伦敦的事务,他有意无意地扫过薇薇安,却没说什么。
短暂寒暄以后,科特沃斯一家没有留下用餐。
在旅店安顿好以后,薇薇安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骑马装,带着杰里米重新返回奥茨。
马沙姆正与管家和一名男仆站在庄园门前。他的目光几次越过道路尽头,看见两匹马出现,他立刻向前迎了几步,“科特沃斯小姐。”他摘下帽子,向薇薇安行礼。 “您特意传话,说稍后会单独前来。这是我的荣幸。进去谈吧。”
马沙姆侧身让路。薇薇安却没有走向宅邸。 “弗朗西斯爵士,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她看向那座已经荒芜的花园。 “我是否有荣幸,请您陪我走一走?”
马沙姆的脸微微发红,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走进花园。
枯叶堆积在路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响起细碎的破裂声。
杰里米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庄园门前,替薇薇安牵着马,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身上。
这是红狮酒馆那一夜之后,薇薇安与马沙姆第一次以各自真正的身份面对面交谈。
“没想到,您竟然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人总给她很矛盾的感觉,说老实吧,又消息灵通,为人处世很灵光的样子;说精明吧,又有些木讷笨拙。刚才这话说得就很蠢,她怎么会相信他刚知道她的身份?
“是吗?”她淡淡问道。 “那您原本认为我是谁?”
马沙姆被噎了一下。 “我只是……”他努力寻找一个既不会揭穿她、又不显得很愚蠢的答案。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父亲说,您正在考虑出售这座庄园。”
“是。”
“事实上,我正好在寻找一座这样的房子。”薇薇安环顾四周。 “离伦敦不远,又足够安静。房屋虽然旧了些,但结构还算完整。我的……顾问身体一直不好。”
马沙姆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对那个称呼的迟疑,却什么也没有问。
“我想,这里的空气应该比伦敦更适合他。”随后,薇薇安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让任何负债累累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价格。
“科特沃斯小姐。”马沙姆提高了声音,“您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多么需要这笔钱。”
“我知道。”薇薇安不否认。 “而您的幸运之处在于,那些秃鹫还没闻到血腥味。”她眨了眨眼。 “假如您不愿自己的困境被人利用,便应当对此守口如瓶。”
马沙姆沉默了。
薇薇安继续向前走。 “请考虑一下我的条件。我只需要居住与处置它的权利,但奥茨的名称与表面的荣誉仍然属于马沙姆家族。”
马沙姆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庄园的实际产权由我持有,但在公开记录与日常称呼中,您仍然是奥茨的主人之一。”
薇薇安道:“我不会把您的名字从庄园上抹去,也不会让人知道您被迫出售祖产,只要您愿意配合,我可以让外界认为,这只是一次共同投资。”
马沙姆停下脚步。 “您是认真的吗?那是一笔巨款。而我的名字,仍然可以留在奥茨?”
“是。我需要的是房子,不是摧毁您的名誉。”
太阳沉到久未修剪的橡树之后,长长的紫色阴影覆盖着荒芜的草坪。
等他们重新回到庄园门前时,杰里米仍然站在台阶旁,替薇薇安牵着那匹银灰色的马,身形笔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在观察四周,也没有长时间离开过马沙姆。
薇薇安快步向他走去。长靴踩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马沙姆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资金会在星期二以前转入您在伦敦的律师账户。”薇薇安的声音划破暮色。 “按照我们商定的条件,您先偿清所有债务。庄园由我私下持有,但奥茨仍然保留您的名字。”
“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奢望。”马沙姆低声道。
薇薇安在马旁停下。她打算像结束任何一笔商业交易那样,用一次握手结束这份口头契约。
可低头时,她看见自己右手的骑马手套上沾满了尘土。她摘下手套,向马沙姆伸出手。
“祝我们合作顺利,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望着她伸出的手。他没有像商人那样握住,而是摘下帽子,将它按在胸前。随后,他伸出手,小心地托起薇薇安的手指,深深弯下腰。那一躬远比通常的礼节要求得更低。
马沙姆的嘴唇极轻地触碰了她的指节。 “请接受我无尽的感激,小姐。”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 “以及我的忠诚。奥茨属于您。”
薇薇安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她安静地站了片刻,直到马沙姆直起身,她才轻轻收回手指。
“也谢谢您。”她看着他。 “谢谢您替我保守那一夜的秘密,爵士。”
马沙姆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薇薇安指的是什么。
“那天我在交易所遇到了点麻烦,幸亏一位善良的绅士指点我,愿上帝保佑他。”
薇薇安笑了。这句话说明这位爵士还算可靠。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杰里米看了那位男爵一眼。马沙姆正仰头望着薇薇安踩住马镫、翻身上马。他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杰里米轻轻皱起眉。
“我们走吧,杰里米。”薇薇安收紧缰绳。 “天快黑了。”
“是,小姐。”杰里米也翻身上马。
两匹马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并肩而行。
薇薇安回过头,奥茨庄园里亮起了灯。
也许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书架上摆满了书,窗边会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适合两个人读书、写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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