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让郑令苓觉得,如果她也喜欢他就好了,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现实考量,亦或是陆云修这个人的品行上来说,选择陆家都是一件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选择。
可是人生总做对的事是很无聊的。
“空等?”
如果是娶她为妻,他会很开心,等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算空等呢?
陆云修以为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值得,便笑了笑,解释道:“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我从不向别人轻易许诺,郑娘子,重要的是我的心。”
郑令苓望着陆云修,认真道:“我明白,可你的心意,我无法对等给你,这对你不公平。”
她很感动,但她更清楚感动不是喜欢。
他选她是一片真心,可她对他却少有这方面的考量,多数时候,还是为了避祸这个考虑。
到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嫁给陆家虽然风险少上不少,可也不是受益最大的选择。更何况倘若郑晏秋牵涉党争,输了她在陆家便毫无倚仗,未必过得好。
如今有一条通天路摆在她面前,要么直通云霄,要么跌入泥地,走不走要看她敢不敢赌。
也是神奇,大约受郑晏秋端午那番话的影响,她居然也沾染了几分赌徒心态。
知道自己入选,心里并不害怕惶恐,想的却是未尝不可?
倘若将此视作一场赌博,婚姻就是她的赌注。
郑令苓交握的手慢慢缩紧,原来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会和他一样选。
于是不免想起来郑晏秋让她干脆利落拒绝陆云修的话,真是有意思,他担心自己会嫁给陆云修,却不担心自己会嫁给信王。
陆云修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令苓不喜欢他。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心中像被细密的针扎过一般,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郑娘子不喜欢在下也没关系,我的心意并未改变……”
郑令苓转头,手扶着石桥,眺望着净涟池。暖风浸着湿润的水汽,混着荷叶的清冽草木香,缓缓吹拂着她的发丝。
纵使做这个选择的缘由与她属意谁无关,但陆云修对她如此坦诚真挚,她也不想敷衍他。
“陆郎君,在涿州有一个传说。”她道。
现在并不是荷花大面积盛开的时节,池里大部分都是含苞待放的花,池中片片碧绿荷叶中只有零星几朵初绽的荷花,看着这样的景象,郑令苓眼前却仿佛浮现起灯火辉煌的河畔,盏盏荷花灯在河上绽放的景色,以及那晚郑晏秋在涿州河放的荷花灯。
郑令苓向陆云修讲了那个河灯的传说。
她双臂倚在石桥上,姿态放松道:“以前在涿州的时候,有一个人,为了我放了一盏灯。”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讲这件事,眉心有淡淡的倦意,大概是心里的秘密太多,她也有些累了,想同别人倾诉。
陆云修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阵涩意,睫毛颤动:“你喜欢他吗?”
就算她喜欢别人,可她没有嫁给那人,不是么?
那她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呢。
郑令苓沉默,她神色沉静,在日光下如同一段莹白的玉,不仅润白无瑕,而且极冷,淡淡道:“不,恰恰相反,那个时候我讨厌他,原本我是想打翻那盏灯的,毁了他的姻缘。谁想到船桨拍打带起的水浪,却偏偏把那盏灯送到了我眼前…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捡起了那盏灯,看到了他写的名字,他竟然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时他状元及第,衣锦还乡,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她起了坏心思,想让他没那么得意。
灯在她手里的时候,两个名字的墨被溅上水晕染开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烧了那盏灯,他也离开了涿州。”她回神,补完了这个故事。
她整个人,整颗心仿佛都像那盏灯一样被迎风烧了个干净。剩下的浮灰从手中飘散,滚进风中,落入河里。
江风习习,她却热得要命,慌乱地脱下了外出时穿在身上的他的外袍,跃入了河中,在清凉的水中冷静过了之后,才湿哒哒地上岸,撑船离开,走回家的路上狼狈的像个刚爬上岸的水鬼。
等一路上夜风将她的衣衫都吹干了,她的心也还没冷透。
现在想想,她那时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一味去恨,她恨宋云韵的忽视,恨郑晏秋被偏爱,恨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也还不知道郑晏秋不是自己的亲哥哥的真相,朝夕相处的亲哥哥对她有着旖旎的心思,郑令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辗转反侧,爱与恨两种矛盾的情感纠缠撕扯着她,使她夜不能寐。
回去后受了凉大病了一场,郑晏秋来看她,她心里不齿,更不要见他。
自那以后她换回女儿裙,再没有穿过郑晏秋的衣服。
那样的心境再也不会有了。
她追忆,露出一抹轻嘲的笑,道:“已经是大概六年前的事了,那晚过后我惶惶不安了许久。分明烧的是他的灯,毁得是他的姻缘;可我的名字也在那盏灯上,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也遭了报应,自己的姻缘也会被毁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些都是怪力乱神,怎么能作数呢?”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向她承诺自己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她不必因一盏灯而忧虑。
纵使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简简单单一盏灯的事,她或许心里一直还念着那个人。
郑令苓垂眸:“作数的。”
报应从她知道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对宋云韵脱口而出的那句:“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难道真只因知道这话最能刺激到宋云韵,而没有自己也将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意放在心上,日思夜想的缘故?
只不过她习惯了恨一个人而不是去爱,从来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这个可能,也企图用时间和等待去尝试耗尽这样扭曲情感,那两年自己一个人在涿州,想的是与郑晏秋再也不见。
他走他的青云路,去哪都与她再无关系。而她在涿州行医,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可宋云韵的那个真相又让那团熄灭的火死灰复燃……
喜怒交织,爱怨难分。
简直是冤孽。
陆云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郑令苓。
她提起这件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表情也平静,眸中分明也没什么情绪,却不知为何倏然滚落一滴清泪,而她犹未觉察。
他心中微颤,轻轻抬起手,为她逝去那滴泪,郑令苓才蓦然回神,愣愣望着他指尖那滴泪。
手指抚上自己尚且湿润的眼眶。
咦,自己居然哭了。
陆云修仍不甘心,轻声问:“倘若我去一趟涿州,在六月十五那日为郑娘子放一盏灯,破了你心中的这个牵绊,你也不能选我吗?”
即使他知道在她心里压着的并非那简简单单的一盏灯,他仍想争上一争,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总要向前看的。
郑令苓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她心里已有决断,只是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对一个人的感情强烈到久久无法释怀时,陆云修给的情感,她就一辈子也无法回应。
何必两误?
“这样啊,我明白了。”他苦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终究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失望的情绪将陆云修整个人吞没了,很久很久,他才接受这个结果,垂眸说:“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要是早点遇见,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等到郑令苓告辞,陆云修仍行单只影地枯立在石桥上,目送她走下桥,忘了离开。
陆云巧来的时候,已经从两人的表情中知道了结果。
她送郑令苓走到门口,道:“说一句马后炮的话,那日在宴上,我就觉得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哥哥。”
喜欢一个人,在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的,那天令苓的眼神很冷淡平静。
她不由叹息:“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答应他的。我六哥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心志坚定,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没想到还是跟我一样在这情字上栽了跟头,遇见了一个比他还坚定的人。”
但凡她给他一点希望……
他们兄妹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郑令苓眼含歉意:“抱歉,云巧,陆郎君……他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陆云巧摆了摆手,道:“你同我说什么抱歉的话,感情的事,也终究不是勉强就能勉强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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