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洛宸冰换上黑袍，也是以此为起点，楚凝再也没看过他露脸，搞不好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出的事。


    洛宸冰不管她，纵身跃上长剑，青锋破空，带起一阵清啸。


    楚凝御剑上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万剑山还有其他医修，讳疾忌医要不得，当务之急是请医修仔细看看，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飞在前面的洛宸冰突然停下，长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剑鞘震动的余音未消，他已稳稳站在地上。


    白色睫毛覆盖的双眼斜睨着楚凝，一张口便竖起满身扎人的刺：“师尊能别绕弯子吗？”


    楚凝：“那我直说，我要去揽金宗调查一件事，人手不足，需要你的帮助。”


    “我没空。”


    楚凝打苦情牌，“你看看他们，出门在外身边跟着众多弟子，三三俩俩好不热闹，而我只有你一个徒弟。”


    少年冷声：“喜欢热闹，便多收几个徒弟。”


    楚凝：“踩过一次坑，不敢踩第二次。”


    拜一次师能惹那么多麻烦，给她整自闭几年。要是收到一个不省心的徒弟，可没有后悔药吃，要知道，修真界的师徒规矩不止于异性，同性也有！


    洛宸冰以为楚凝在说他是坑，语气更冷：“是啊，我会拖师尊的后腿，如此师尊也要带上我？”


    他们的师徒关系比纸还薄，宗门里能帮楚凝的人很多，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而且哪有师父追着徒弟，求徒弟帮忙的道理。


    楚凝道：“你跟着我就行，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若你帮我，我便欠你一个人情。”


    师徒之间还算人情？洛宸冰的脸色更差了。


    楚凝看着洛宸冰，眨眼睛，“成不？”


    楚凝无辜的眨眼动作格外误导人，洛宸冰心底那股无法自抑的冰冷情绪几乎融化殆尽，体内的灵团陡然安静。


    “是大师姐！”几名弟子路过这里，互相推搡着，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为首的青年一袭白衣，沿着石径上行，神情间带着几分拘谨，持剑行礼，朗声道：“见过大师姐。”


    楚凝微笑颔首。


    洛宸冰倒映着人影的眼瞳压低，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攥起，又在身前张开，掌心向上。


    楚凝有些惊讶道：“你同意跟我走了？”


    怕他反悔，当即伸手握住，洛宸冰的手比冬日冰雪覆盖的岩石还冷。


    他不是火灵根吗？


    楚凝惊讶的点偏移。


    她握了握，还是很冷，压下困惑，轻笑一声道：“合作愉快。”


    洛宸冰：“令牌。”


    楚凝嘴角微僵，弯起眼眸，“要令牌干嘛呀？既然是一起走，肯定要一起回的。难道我们不顺路？”


    她脸上写着“给你身份令牌让你跑吗”，揶揄的表情不带半分遮掩。那几名弟子对视几眼，识趣离开。


    阳光透过树梢，驱散些许寒意。


    楚凝见他脸色恢复正常，除了嘴唇发干，没有其他异状，关心道：“还疼吗？”


    洛宸冰皱眉，撇开头：“只是灵气运转出了一点岔子。”


    楚凝笑了出来：“我刚修炼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后来睡觉都能自行修炼。”


    睡觉也能自行修炼？少年神色微妙，眼睛里还透着几分迷茫。


    楚凝心中一紧，知道他一贯擅长忍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他，“身体不舒服就请医修看看，别硬撑。”


    洛宸冰发散的目光游离不定，虚虚地落在前面的空气里，还在震惊于楚凝睡觉也能自行修炼。


    十几岁的少年骨骼尚未完全长开，步履稳健从容，不紧不慢的步子和楚凝的步伐出奇一致，连迈的左右腿都是一样的。


    楚凝敏感肌发作，换掉迈出的左腿。


    踏上灵舟，洛宸冰停下脚步，目光紧盯楚凝的后背，“弟子不明白，师尊为何突然关心我的身体？”


    “也没有很突然吧，想关心就关心一下，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楚凝说得随意。


    灵舟上没有其他人，洛宸冰一言不发。


    眼前突然挤进一张脸，苍白失色，带来寒凉洇湿的压迫感，就算再漂亮，也够吓人的。楚凝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灵舟的船舷，指尖传来木质的冰凉触感。


    洛宸冰的脸很白很白，白得快要透明了。


    “怎么了？”楚凝问。


    第7章 金丝雀（修）


    “以往师尊不会在意我去哪里，要做什么。”不如说根本不想收他这个徒弟。洛宸冰轻缓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告诉我真话吧，为何突然之间对我……”


    关心？在意？洛宸冰素来有自己的决断，并不会自作多情，这两个词和楚凝没有一点关系，他道：“发生了何事让师尊不得不靠近我？”


    可不是不得不，她现在就逼迫洛宸冰发誓不对她使用返生禁咒，会被当成神经病吗？楚凝笑了：“我可以给你两个答案，看你信哪个。”


    “为师近日夜观星象，算出吾徒命犯凶祸，大劫将至，我不愿看见唯一的徒儿落入险境，让你跟着，也是想助你避过此劫。”


    洛宸冰看着她，楚凝弯起的眼眸里一派不正经的调笑，说出口的话缺乏说服力。


    “我看起来很好骗？”


    “知道你不信。”楚凝抚着船舷挪步，“听听我第二种解释？”


    洛宸冰眸色幽暗，想将楚凝的心思剖开，看个透彻。


    “我在听，师尊。”


    “我的大师兄司徒道清恨天恨地恨自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夜之间，天地灵气尽数枯竭，魔物横行，生灵涂炭。他断了所有人的生路，包括他自己。”


    脑海重现那段不见天日的过往，楚凝笑容浅淡，声音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薄雾在灵舟间流动，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凉意。


    “我本该在那场浩劫中死去，但你用禁咒送我回到三百年前，也不知你怎么想的，挑中我，死活不换人。”


    洛宸冰瞳孔一缩，“什么禁咒？”


    “返生禁咒。”


    返生禁咒的描述只在古籍里出现过，每一次现世都能掀起腥风血雨，楚凝一语带过，“总之，是你求我回来，求我帮你的。”


    白发少年沉默良久，末了淡淡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楚凝收敛笑容。


    洛宸冰未必相信她的话，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这一次她不想不明不白地走下去。


    有本事返生她，有本事说清楚为什么啊！她真的很好奇原因！


    楚凝的灵舟非同一般，船身通体由上等灵木打造，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奢华，船内设有多个内间，布置脱俗雅致，设有隔音阵法确保私密性。


    洛宸冰踏入其中一间，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储物袋中摸出半块残破的木片。


    木片上布满刀痕，边缘参差不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行血淋淋的字迹，“返生禁咒”四个字清晰地跃入眼帘。


    返生禁咒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法术，能够逆转生死，但代价极为惨重。


    他从未将木片展示给任何人，楚凝为何知晓？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在三百年后用返生禁咒复活了她？


    洛宸冰攥紧木片，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嫉妒戚寻，痛恨楚凝。


    他该恨楚凝，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重蹈六年前的覆辙，打断了腿也要爬到她身边，卑贱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心底落下的那颗种子，永远看不到光，在腐烂发臭，变成疯长的嫉恨。他本可以继续忍受忽视，可以回避听到的、看到的那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恒久地放逐自己。


    本可以的……


    少年抱住膝盖，白色睫毛像颤抖的蝶翼，轻轻扫过眼尾的泪痣。


    楚凝找到他，是要与他合作吗？


    灵舟在云海中穿行，忽地一阵剧烈晃动，打破了静谧。


    楚凝站在船头，此时灵舟远离清越峰，巍峨的山峰变成一抹青影。


    雷劫还有余威，天空残留着闪电的痕迹，万剑宗的护山大阵在雷劫过后重新开启，金色的光幕坚不可摧，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


    洛宸冰走出来，一眼便注意到楚凝神色不对。


    “掌门为何拦你？”


    楚凝不解，大家都是被困的，怎么就是拦她了？


    少年低声：“要回头吗？”


    楚凝不是很放心，“许是宗门出了变故，我回去看看。”


    “师尊这一回去，怕是就走不掉了。”洛宸冰神情淡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楚凝耳中。


    她没有急着反驳。


    “把你的想法展开说说。”


    “师尊知道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洛宸冰的声音清澈，有种非人的悦耳质感，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饲养者高兴了就由着它在身边飞舞，不高兴了，就用一顶漂亮的笼子关着。发现它有逃离的念头，便给笼子加锁，一辈子囚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