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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边的书案还在,却已经不是之前两人在花房内写《培植要义》的日子。


    书案、架子、矮柜都干干净净。


    没有灰,没有尘,什么都没有。


    郑观音走到花房深处,推开后头的门。风雨扑面而来,后院的两棵梨花已经落了满地,一部分又堆在陈三郎为她打的秋千上。浸了雨的梨花湿漉漉的,堆了一层又一层,重得很,秋千就在风雨中承着梨花荡。


    天地的一切无非是白的,绿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是伤心还是难过,眼睛涩涩的,心里空空的。


    风雨将梨花吹进来,像是要往心里吹。


    郑观音立刻关上了后门,将风雨都拦在外头,自己挨着空空的花架,抱膝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要下到什么时候。


    刚才风雨横吹斜打的,加上又迎风跑得快,身上的衣裙早就就濡湿了,黏在身上。本来才仲春,天气又没有很暖和。如今天晚,又下雨,她觉得自己身上凉浸浸。


    郑观音哈了口气,搓搓自己的手臂,蜷伏在花架上。


    “吱呀--”


    花房的门开了。


    她回头一看,是陈植提着伞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他将在往下滴水的伞搁在门边,走进来,目光落在已经被淋湿的郑观音身上。


    郑观音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缩,下一瞬陈植就将搭在手臂上的披袄掩在她身上,侧过身去:“如今雨小了不少,穿上就回去吧。”


    陈植带来的还是她秋冬时穿的厚绒披袄,如今穿着正正暖和。


    “走吧”


    郑观音站起来,与他前后脚出去。


    如今雨还在下,天却已经暗了很多。陈植将另一把伞给她:“快些回去吧,外头冷,双华她们正四处找你呢。”


    “嗯”


    陈植走在前面,提着一盏琉璃灯引路。


    “你这灯怪好看的,哪得的?”


    陈植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送的。”


    “哦......这样啊。”


    两人继续往前走。


    陈植将灯握紧了些,那是小时候,郑观音来找陈三郎。陈植不让她见,郑观音就哄骗他下棋。


    那时的他还不大会,直接就输了。


    因为不甘心,所以每她回来都下,每回都输。


    陈植的棋也是这样由她一局局教出来的,可他总是在输,没赢过。但后来郑观音输了一回,陈植从她手里赢了这盏琉璃灯。


    那时自己还很高兴,拿了灯跟陈三郎说,他却揉着他的脑袋,笑道:“那是她哄着你,让着你呢。”


    陈植不信。


    可那一次后,就再也没赢过郑观音了。等到棋艺精进些,知道不过是郑观音故意输了两子,哄他高兴罢了。


    明明下了那么多次棋,她什么都不记得。


    两人过了蔷薇道,径直下山廊。雨下得很急很猛,就算走在山廊上,雨水也直打进来。


    陈植小心挡在郑观音身侧,和她避着雨快步上走。纵使如此小心急速,两人还是近乎都湿了。


    “什么鬼天气,怎么又下起来了,讨厌死了!”


    郑观音就这样咕咕叨叨了一阵。


    陈植听着她碎碎念,叹了口气,去拽她的胳膊:“回去再念叨吧。”


    郑观音闭上嘴和他一起走,她步子很快,出山廊时见着有几盏灯向自己飘过来。


    “双华!”


    见到双华,又快了步子。几场春雨浸过的石阶生满青苔,湿滑得很。湿了的披帛都垂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郑观音整个人就直接扑出去。


    陈植立刻回头去拽她。


    郑观音自己倒是灵活,没摔着,但是身边的陈植被她一拽,直接摔进了雨里。


    雨水混着被打落的春红溅起来,落在陈植发上,脸上。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湿透了。


    “哎呀!”


    郑观音赶紧去拉他,可是陈植看着清瘦,实则挺重的。两人的手都很湿滑,她人没拉起来,反倒因此摔跪在石阶前。


    陈植顾不上泥泞,自己爬了起来,一边捡伞,一边去搀郑观音。


    可是她龇牙咧嘴的:“疼疼疼疼。”


    “是摔伤了吗?”他连忙问。


    几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来。


    郑观音被双华扶着,一点点站起来:“闪着腰了。”


    腰闪到的疼是直冲脑袋的,从腰椎开始,向四肢蔓延,疼的动不得,只能慢慢抻。


    因为郑观音腰伤到了,所以不大能走。众人还在商量怎么给她扶回去,陈植将她往背上一背,托得稳当当。


    “提灯,打伞。”


    简短一句话出来,双华捡起地上的琉璃灯,给他们撑伞。


    陈家的园子也挺大的,等他们回去之后天黑了个彻底。


    淋了雨,又各自伤到,故而晚饭也没吃成就各自去洗浴。陈植洗完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围榻上,看着屏风。


    今早特意搬来的屏风将内室和围榻隔开,屏风后是双华在给郑观音揉腰。


    双华叹着气:“这才不见一会儿,就成了落汤鸡,还带着郎君一起,小姐真本事。”


    郑观音当即就小声反驳。


    “明明是天公不作美,怪我干什么。”


    要是陈三郎在,她估计会说得更有底气,理直气壮地骂这贼老天。


    她想了一阵,又道:“七郎才不会怪我呢。”


    双华无奈,她家小姐很好,就是有时候太娇蛮任性了。她将药油搓热,揉下去。


    郑观音顿时惨叫一声:“轻点轻点,太疼了。”


    陈植静静听着。


    等过了一阵,她的碎碎念也停了下来。


    说到底郑观音年轻,腰闪了一下,被双华揉了一阵就好了大半。不多时她就从屏风后出来,准备吃晚饭。


    陈植仍坐在围榻上,坐得很乖巧,就是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发什么呆?”


    郑观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戳在他额头上,笑了笑。


    陈植抬起头,看着她冷不丁说了一句:“阿姊,我饿了。”


    她短暂愣了一下,笑道:“那就让他们准备饭菜吧。”


    等待间,郑观音看见衣架上搭着陈植换下来的春袍。上头拉了一个大口子,芽绿色的衣袍袖口,衣摆处洇了一片暗红。


    看着,倒像是血迹。


    郑观音猛地一回头,陈植被微微吓到。


    “怎么了?”


    她走近了些,扫了一圈却没见到伤口:“你受伤了?”


    陈植抿着唇:“擦破了点皮,过两日就好了。”


    那衣服上的血迹可不是几滴,郑观音直接上前撩开他的衣袖,果然见手臂上缠着绷带,此刻又洇出了血。


    即使不用拆都知道,一定是个深长的口子。


    “没事的”


    陈植抽回手,拉下袖子安慰她。


    郑观音也没说话,越过他从矮柜里取出药来,将人按在围榻上解开绷带。


    手臂上有一条看着有些骇人的伤口。


    郑观音叹了口气,让双华帮忙打了盆清水,给他擦拭血。


    陈植道:“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郑观音按着他,没松手:“也是我害得你受伤,就别说什么了,拉拉扯扯的待会儿又要流血。”


    陈植由着她擦洗,上药,缠上新的绷带。


    郑观音将东西收起来,又从衣架上把那件芽绿春袍拿下来,丢到衣篓里头。


    陈植轻轻开口:“补补还能穿的。


    “沾了血就不要了。”


    “但我挺喜欢的。”


    郑观音道:“没事,再给你做两身新的就好。”


    陈植却幽幽盯着她:“阿姊给我做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总会有人给他做的,不过陈植却如此认真,便也只能道。


    “等闲了再说吧。”


    他“嗯”了一声,又继续垂头。


    两人在桌前坐下,一道道菜上来。


    鲫鱼汤、虾炙、春菜、蒸饼......


    郑观音慢慢夹着菜,此时才发现这些样式都是她的心意,以及陈三郎的爱好。


    她看着陈植碗里的鱼,问道:“七郎,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


    陈植轻轻拨开鱼肉。


    “长大了,口味变了。”


    “哦,这样啊。”


    这个理由她还是信的,毕竟自己小时候吃笋如吞毒药,长大了也爱吃。


    外头的雨小了很多,却还在下。


    郑观音没什么太高的食欲,只吃了一些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夹。


    刚才双华说外头递了信进来,回信很多,其中一条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她父亲郑听澜,这几日就要被押送进京了。


    另一条则是派人出去找正使的回信:“正使薛政,曾于西桐出现,后不知所踪。”


    西桐......


    就算找到了,也来不急。


    郑观音走了神,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有进嘴,只是放在了碗里。她就那样看着陈植吃饭,过了一阵,他也放下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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