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的自然是远超买点心的费用了,长青看了眼自己公子。
陈榆轻轻颔首:“去吧。”
一行人打量着宅子,陈植已经提前来和杨县丞与陈榆来看过,所以只是走在郑观音身边,一边护着她一边时不时低声询问。
宅子的主人是做生意的,又有些墨水,所以虽并不算太大,却也格外秀气。即使只是偶儿来打扫,一草一木都打理的很细心。小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经雨一洗,清冷了许多。
郑观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木榻素屏、漆柜雅器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怎么样,觉得合适吗?”
“我觉得挺好的。”
陈植道:“这宅子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有间书阁。大夫说你虽然需要静养,但也还是需要时不时走动。”
两人轻声细语交谈着,站在门口的陈榆生出一股子气。
他走出去,站在桂树地下长长吐气。
自从五日前郑观音在街上差点流产,还没接受好她跟陈植的事情,怀孕一事更将自己的可能性大大扼杀了。他都要烦死了,觉得上天可恶,陈检可恶,陈植可恶,郑观音可恶。天地众生,无一不可恶。
这几日忙着县里的各种事情,也想了不少。本来见到郑观音和陈植在一起,他虽生气却也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郑观音怀孕了。他难道还要横插一脚不成?
这样有悖伦理之事,自己做不出来。
他和陈检陈植是兄弟,是亲人,叔父叔母都待他很好。自己还有母亲呢,就算他不在意,母亲怎么办?
好端端的,因为自己的私欲去拆散别人正在走向圆满的人生,非君子所为。
他不耻,也不屑,只怕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陈榆笑了笑,最后不轻不重的一拳打在树干上,桂花混着冷雨簌簌一地。
窗边的郑观音静静看着,她也算认识陈榆很多年了,若说陈三郎的自傲自负是很温和隐蔽的,陈四郎的更加外显,也更加意气。
陈榆因为自己当初当众拒婚而耿耿于怀,她是知道的。
虽然从前也和他说过,自己拒婚不是觉得他不好,只是不适合。陈榆傲气,嘴上说着什么成人之美,完全不在乎。可陈三郎在的几年,一直在一直憋着劲儿。
一到合阳,郑观音也多少看得出来,陈榆还是没有放下。
他就是耿耿于怀。
“唉......”
刚轻叹了一口气,郑观音又闭上嘴,悄悄打量了眼身畔的陈植。这一个场景,他尽收眼底,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无论是疑惑、生气、欣喜,都没有。
他性子淡,没有说些什么,从窗边离开,负手墙上的一幅画,看那上头的一棵秋芙蓉被雨打得湿漉凝艳。
郑观音觉得陈植不是很好搞的人,陈三郎绵里藏针,但他们相互了解。陈植是冷淡如玉,你暖他就暖,你冷他就冷,很多时候又摸不着他在想什么。
只能靠猜,又很容易猜错。
然而郑观音最讨厌猜别人,直接开口:“七郎,你在想什么?”
陈植的眼睛有些空濛,很平静:“没有想什么。”
郑观音皱起眉,有些欲言又止,他便道:“你是不是在想四哥的事。”
她轻轻点头。
陈植淡声道:“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要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情。”
郑观音抱臂,细细打量着他:“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他被一问,有些恍然:“还是有的。”
“什么?”
“你晚上想吃什么?”
“......”
行,她是知道了,陈植是个心很小的人,小到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
那实在是太费劲了。
郑观音摸着腹,小声抱怨:“你还是不要像他了,像我吧像我吧。”
陈植平淡的目光投过来,又问了一遍:“你喜欢这里吗?晚上想吃什么?”
郑观音:“......挺好的,就这儿吧。晚上吃鱼,吃鲈鱼。”
他们从屋内出去时,陈榆已经恢复如常,笑意清淡:“如何?”
“挺好的,听说你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替我们忙碌,多谢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们专程来看我,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郑观音觑着神色淡淡的陈植,眼下泛青满身疲惫的陈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家正常人不多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处。
他们又把剩下的地方逛完了,别的都好,就是宅子有点大。
莫说陈植和自己,算上古柏灵松双华他们,完全绰绰有余。
郑观音离开的时候还若有所思,当天下午就从客栈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李芳宁与她的侍女随从。
李芳宁小声嘟囔:“我在客栈住得挺好的,干嘛非得要我也住进来。”
陈植自然是没有搭理她得必要,带着古柏他们将随行的东西搬进去。
郑观音叉腰站在石阶上,凝眉看着她低头搅帕子,抬起手指戳在她的发髻上。
“别矫情。”
当天晚上郑观音就让人又做了顿全鱼宴。
不管陈植怎样,反正她是高兴了。
趁着他脚步飞快出去洗漱的空隙,双华抱着布匹绣线进来,笑道:“真是久违的场景。”
郑观音伸手拉着她坐下来,两人琢磨着每个月做些衣裳和小帽子小鞋子,正笑着呢,有人敲了敲门。
“滴答”
“滴答”
“滴答”
雨水滴滴答答从檐瓦下来,一夜秋雨后就凉了很多,此时却又下起雨来了。
陈植听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声音,微皱眉。一推门就看见郑观音端坐在围榻上,小几置着个盒子。
郑观音抬起脸,对着他温温一笑:“坐吧。”
她拉过陈植的手,往里头塞了一只笔。
他眨了眨眼,疑惑不解。
郑观音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我和双华想做些小衣服小帽子之类,那你这个做父亲的,画绣样,总该可以吧。”
陈植一边铺纸,一边提笔道:“就算我画,也不过是些常见的纹样。”
郑观音看那纸上已经有了雏形,不禁失笑:“那也得你亲手画。”
两人在灯下画了好多绣样,什么样的都有,陈植甚至画了一只兔子,一只老虎。郑观音将小图映灯看,笑道:“你这是绣样?”
陈植道:“想着做个布偶,若是做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两人为着没来到世间的孩子做下准备,灯换了又换,烛光熠熠生光。
很快就到了中秋。
郑观音的胎像已经稳定了不少,决定于过了中秋便启程归京。
团圆佳节,他们请来了陈榆和薛恪。
上天大概也是心情好,一连几日都没有下雨,中秋之夜的月亮柔润硕大。郑观音设了香案,焚香燃灯献花祭月。
月亮刚出来时,薛恪和陈榆登门了。
两人提着菊花酒,带着团圆饼谈笑入院。
小小的宅院里坐了三桌人,多少情怨随这月光融在酒杯里,生的则是欢喜。
趁着陈植他们在月下写诗作赋,郑观音偷偷饮了两杯菊花酒,吃了半只螃蟹。
李芳宁按着酒杯不撒手:“菊花酒是暖的就罢了,螃蟹可凉了,你已经吃过一只了。若是那陈七郎知道,多半得闹呢。”
“他不会闹的。”郑观音取过她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毕竟已经知道了,他比你要了解我多了,连双华都没管我呢。”
李芳宁左看,陈植还在喝酒。右看,双华在和长青划拳。
回头看,郑观音笑眯眯地吃团圆饼:“我没你想的那么妄为,遵循医嘱,合理范围内满足自己。”
酒宴渐酣,郑观音离席走了走,走到了秋日的莲塘。
陈榆站在那端着酒杯看月亮,见她来笑笑,并未说避嫌的话。他确实有话想说。
如今这个时节自然是没有荷花,有的只是被残荷打碎的月亮。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多年,至今没有想明白。”
郑观音看着那水波上的皱月,等待他开口。
“如果订亲的那一天,我没有听陈检的话去拿糕点,他就不会因此掉进荷花池,也不会遇上你。那么,定亲的就是我们。”
陈三郎体弱,很少出门。
他们还不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榆爱推他出门赏花,晒太阳,看看池塘里的鱼,看看天上的飞鸟。
那一次掉下荷花池,陈三郎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点点。
都是因为,他去拿他爱吃的糕。
“陈榆啊......”
她笑着抬起头,看向天上被一片薄云遮住的真正月亮。
“这在此事之上,无论是你我的错过,还是陈检的事故,都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和你定亲,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之前来你家的时候,我就见过陈检。只是那个时候,决议和你家定亲的人不是我。倘若我姐愿意,那和她定亲的人就会是你。至于遇上陈检,并不是因为我偶然路过。那天我就是看见了他,才跟着出去的。我在假山上看陈检站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随后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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