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植实在是累了,扶着墙坐下来。
老叟弯腰,试探性问道:“看公子仪表衣着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邻县那边前几日水匪劫了过往的客船。州里和县里带兵剿匪,狠狠的清理了这些贼人。公子,该不会就是那从那客船上逃出来的吧?”
邻县。
陈植迅速抓住了老叟话里的字眼。
他们遭遇袭击的时候过了杨柳镇,竹溪村在杨柳镇,正是因为处于几县交接之处,各县分管不同,所以才导致贼匪猖獗。
杨柳镇在合阳县,邻县是指汀南县还是竹溪县呢?
陈植一时也没法问清太多,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活着,也知道了些线索。
他咽下翻涌而起的血腥,起身向两人行了大礼。
“多谢、救命之恩。”
老叟笑了笑:“谢就不必多说了,只是公子也看到。老朽与小孙儿相依为命,家里贫苦,也没有为公子请来大夫医治。不过是山上的些许草药,几碗鱼汤,公子也熬了过来。”
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开口。
“我也不是想要携恩求报,只是家中实在贫苦。公子是富贵人家,可否在归家之后......不求多,只希望熬得过这个冬。”
窗边人静静听着,那老叟倒是羞愧不已,想要出去。
陈植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退,恭恭敬敬伏地大拜叩首。
能活下来,除了命大,也是遇上了好心人。
结草衔环,涌泉相报的道理他知道。
陈植撕下自己的里衫,取下灶台上的刀,划出一个口子,在那一块布上写下血书。
又用碳在地上写下:“合阳县令、陈榆”
他抓着小孩儿和老叟,先指地上的字,又指血书。
其实可以用碳写的,但陈植觉得,倘若陈榆看到血书就会更加相信。老叟看到他割破手写下血书,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陈植实在是说不了话,他指着地上的字,艰难做口型。
“记住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认得,但可以画。”
老叟问他:“公子是想,我们带着你去吗?”
这话问得陈植突然间很犹豫,他想起来那追杀自己的人。倘若这般同行而去,势必会连累这一对爷孙。
陈植坐在窗下,思考了很久,有了些许打算。他将血书塞进老叟的衣襟里,神情很严肃比划,又指着地上的字。
反复比划了好久,小孩儿才问他。
“公子是不是说,藏好血书,找到所写的人再给。”
陈植蹲下身,神色凝重地点头。
老叟见他如此慎重,有了些许疑虑,不过他还是收好了那血书,端了药给陈植道:“公子伤还没好,先喝药吧,等您好些再说。”
陈植接过药碗,黑漆漆的药映出他的脸。
不知是游灯太过于昏暗的缘故,还是自己伤还没好,他觉得自己的眼前模糊很多,有些看不大清楚。
药喝了之后,老叟就带着小孩儿睡了。
陈植听着秋风将吹打着本就破败的木窗,一夜未眠。他伸手往自己身上摸,除了外头的那件衣袍是老叟的,里头还是自己的。那袍服已经破了,被血浸染了大片。
他将自己玉带勾和头上的长簪取下,置在灶台上,在天蒙蒙亮时离开了。
水边的风凄凄飒飒,大片大片芦花随风而动。
陈植看了看天边水际,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这座水边村落。他看不清雾,一低头,只能看见衰败的秋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可是看久了,连脚边的白霜秋草也愈发模糊。
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清晨薄雾中。
他整个人人随着眼前的模糊,也迷失了。
山路不知何处是尽头,几声琴音起。
陈植听着那琴音,顿住了脚步。他眼前看不清,看不穿这雾,下意识跟着琴音的方向走。
琴音,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陈植沿着石阶往上走,秋阳自薄雾间淡淡而出,林霏渐开,初阳霞光满地。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一座亭中坐着个人。不知男女,看不清年纪,那人只一身道袍打扮,坐在亭中弹琴。
他下意识循着琴音走,快步跃上石阶。
只是那琴音一下子又散了,陈植抬起头看,觉得天好像越来越暗了。
眼中的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了一几座石灯,石灯尽头是一座道观。
陈植追着太阳消逝的速度,大步跨着石阶。在眼前彻底黑暗之时,他叩响了这座山中道观的门,随后倒了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彻底将天地间的雾都散开。
可是白日很短,很快又入了夜。
合阳县衙内,陈榆拖着满身疲惫叩开了县令院的门。来开门的是双华,古柏和灵松他们都拿着薛恪所绘的画像去寻人了。
陈榆提着一个食盒,递给双华,问她。
“人好些了吗?”
双华点点头:“每日的药一碗都没落下,饭菜都吃了,睡得也很长。白日里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心绪郁结。”
陈榆听她说着这些,先是点头,又叹了口气。
郑观音这样努力地养身体,他知道她是想快点好起来,可以亲自去找陈植。
双华问他:“郎君,郎君有消息了吗?”
陈榆摇了摇头:“合阳县很大,又多山多水,找一个人也不容易。我已经托信给汀南与竹溪的两位县令,让他们帮忙张贴告示寻人。倘若七郎还活着,无论是在那个县,看到告示之后应该会来找的。”
他虽这样说,可双华还是愁眉不展。
这几日都陆陆续续有人送了尸体来,陈榆和双华都没敢让郑观音去辨认,怕她再遭打击,从来都没提过,一直都是陈榆抽空去辨认的。
好在,都不是陈植,就有又些许希望在。
虽然郑观音自回来就再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屋子里静养,该吃该喝该睡,只是偶尔提及那个送到佛寺的孩子和陈植的近况。
即使不如意,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该吃该喝该睡。
但几人都知道,郑观音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忍。
陈榆吐出一口气,感觉天实在是冷得太快了。如今夜里实在是冷,风直接灌进肺里。
“事情我会继续处理的,你好好照顾她就行。”
双华看着他满身风尘疲惫,县令的事情本就繁杂,为着剿匪的事情已是忙碌了大半年。现下虽然是对贼匪清扫得差不多,可后续事宜也不少,还要日夜忙着找陈植,定期过来听双华说郑观音的情况。
“您忙碌的许久,可要见见娘子?”
“天太晚,不必了。”陈榆摇头拒绝,他摸到了衣袖中的信,那是从京中寄来的。不过此时郑观音应该无暇写信,陈榆也不想他为此事多添烦扰。想了想,还是觉定自己给伯父伯母写一封回信。
“羹汤趁热,我先走了。”
郑观音住进了合阳县衙的县令院,陈榆则暂时搬出去和县丞住。
双华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去。在要进门前拍拍脸,将忧愁都拍散,这才进去。
郑观音在灯下提笔,手边置着佛经。
双华涌出一阵心疼,自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除了吃喝睡就是抄写佛经。
“明日再写吧。”
“还有一卷,很快就写完了,等写完你替我送到佛寺。”
这是抄给那个去了的孩子。
双华将食盒置在炉子旁,给郑观音磨墨。
她仍旧在抄写,开口问;“刚才是陈榆来过了吗?”
双华轻轻:“嗯”
“外头什么消息?”
“还没有找到。”
郑观音手中的笔顿了顿,脸又低了很多,继续抄写佛经。
“嗯,知道了。”
过了一阵,她抄写完,放下笔。
双华取出食盒里的蜜藕和莲子羹端给她,郑观音看着那莲子羹当即抿唇欲泣。双华慌慌张张想要收起来,开口道:“没事,我这就收起来。”
“不必了”郑观音忍下酸楚,止住双华的动作,将莲子羹端来,“毕竟是陈榆的心意,何必拂了。”
双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里。
郑观音一勺一勺将莲子羹喂进嘴里,咽下。起初还能尝到些许清甜,却又渐渐泛酸,发苦。
她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双华,这莲子没有去芯吗?”
“去了的。”
郑观音泣不成声。
“可是太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残琴
郑观音说这样的话, 双华听着也很难受,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只要还没找到,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郑观音擦掉自己的泪, 仰起头将还想要往外涌的泪水逼回去, 哽咽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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