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扭曲的声音,钝重,压抑,像是一叠厚重的古籍被生生撕裂。
在那场失控的冲撞里,两家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父母的呼吸被雨水和汽油味永远地封存在了二零年的那个盛夏。
“念念宝贝,你想什么呢?”庄颖欣见她发怔,索性蹲下身。
她那身奶黄色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散开,她拎起那根绳子,绕过岑念线条清瘦的左脚踝。替她仔细、认真、小心的戴上。
“好了。”庄颖欣拍了拍手,仰起脸,笑容灿烂,“老太太说,这珠子得贴肉戴着。硌得越疼,保得越稳。你看,多漂亮。以后你要岁岁平安!我就不给你什么礼物啦,你做我一辈子的女人!我Bernice护你一辈子。”
庄颖欣说着,搂着她的脖颈朝远处走去。
二〇二三年的那个盛夏,港岛的太阳大得有些晃眼。
三十四摄氏度的气温,空气粘稠得像是快要化掉的麦芽糖,把陆佑堂那些红砖缝隙里的潮气都晒了出来。
岑念往外走,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近乎透明的虚影。
欢欢还在咋咋唬唬的。
“念念,我们晚上去置地广场瞧瞧?听说那家新出的高定,最衬你这身冷白皮了。”
“Alianna,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这10年,最爱你了。”
“念念?Alianna?岑念?…”
庄颖欣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落进岑念耳朵里,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哨音。
岑念听不真切。
“岑嘉欣!?”
“啊—?!”
庄颖欣大声喊她本名,她回神。
庄颖欣似水煮茶的揪了她揪耳朵,“干嘛呢你,叫了几声没听见。”
她摇摇头说: “没什么,累了。”
“哎呀,还没到校门口呢,怎么就累了?”庄颖欣停下脚步,转过脸,透着纯粹的关切,“要不我背你出去?”
庄颖欣经常背岑念。
她脱下高跟鞋准备蹲下,“你就是太瘦,这一阵子老太太把你关在老宅读那些枯燥的经文,人都读傻了。等回头去了钟氏,有表哥护着,岑家那些二世祖谁还敢给你脸色看?我Bernice说到做到,一定让你过得快活。”
“你表哥……他在钟家,说话真的那么管用吗?”岑念抬起手,趴了上去。
如愿的温暖有力,又那么安心。
她忽然问了一句。语序有些乱,语调里透着一种想要求证什么的徒劳。
庄颖欣愣了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红砖长廊里激起一点冷飕飕的回响,“表哥?他现在可是全港的‘财神爷’。连我哥那个疯子,见了表哥都得收敛几分脾气。念念,你跟着他,那是掉进了福窝里。”
“是吗?”
岑念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渡轮悠长的鸣笛,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夏 “去石澳,去吹风”
深水湾的大宅被潮湿的海雾包裹着。
这种雾气在二〇二三年港岛的夏天并不罕见。
庄颖欣拉着岑念的手,步子迈得极快,奶白色的蓬蓬裙在走廊里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一场为岑念而展开的毕业派对被庄颖欣设在庄家大宅的后花园,临海的露台支起了巨大的白色顶篷。
空气里流淌着Dom Perignon 2012年份香槟的清甜,还混杂着名贵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水与细支薄荷烟的味道。
那些被邀请来的宾客,大多是港岛社交圈里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
一个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端着亮晶晶的水晶杯,笑声被刻意压低在二十五分贝左右,显得矜持又虚伪。
打过一圈招呼后,岑念被庄颖欣按在真皮沙发的一角。
“念念,你坐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大马那边的林氏船队刚运回来的蓝鳍金枪鱼,新鲜的!”即使这样的场面二人常见,庄颖欣还是拍了拍岑念的肩膀亦是安抚。
岑念应了一声,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根黑色的平安绳被庄颖欣系得极紧,小银珠子陷进冷白的皮肤里,已经开始硌出一圈淡淡的红痕,每动一下,那种钝痛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这种痛感让她在这一片喧嚣里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到了庄永廷。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机师制服,衬衫领口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在宾客身上剐过。
最后,那道目光被落在了岑念的身上。
庄永廷迈开步子走过来,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的边缘。她不喜欢庄庄颖欣的哥哥,太邪乎。
“恭喜毕业,念小姐。”
庄永廷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这种距离感被他拿捏得极好,既带点儿压迫,又透着一股子名门长子的疏离。
“听说那份协议被你签了?”
“庄先生的消息一向灵通。”
岑念无奈,这个人还是过来打招呼了,她的话被海浪声吞掉了一半,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他在看她。看这个属于岑家的养女,是不是已经平稳地过渡到了钟聿衡的名下。
大概在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从来只认盈亏,不说感情。在他眼里,她和欢欢本无不同。
欢欢还能在庭院里蹦跳啄食,浑然不知天高地厚;而她,即将落得满身血痕。这种清醒的被人看透,有时候会让人无地自容。而这就是她不喜欢庄永廷的原因。
庄永廷轻笑了一声,也明白岑念的意思,“念小姐是个聪明人。欢欢在大马野惯了,回港后,你被留在她身边多照看几分,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是么?”
“是啊。你知道的。”庄永廷一如既往的口吻。
不远处的露台上,庄颖欣正端着两个白瓷盘子朝这边招手,笑靥如花。
派对的乐声换成了舒缓的巴洛克室内乐,灯光被压得低暗,香槟塔在昏沉里漾出的金色,带着举世的光泽。
岑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庄颖欣跑了回来,将盘子塞进自己手里。
“你们在聊什么呢?哥,你别老板着那张脸,会把念念吓坏的。”
庄永廷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岑念一眼,随即转身走向人群深处。
“念念,快吃。”庄颖欣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了下来,带了点南洋口音的软糯,“今晚派对结束,我带你去山顶吹风。这港岛的规矩多,可风是自由的。只要咱们心在一起,这绳子就勒不到心里去,对不对?”
岑念看着她“嗯”了一声,挑起一小块金枪鱼,塞进嘴里。
是好吃的,新鲜的。
派对上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远处的维港像是一块被打碎的蓝宝石,细碎的光在海面上跳跃,却照不进这大宅的阴影里。
庄颖欣还在兴致冲冲地计划着明天的行程,从置地广场的限量手袋聊到半山新开的私人画廊。
她的声音清脆,像是一串断了线的风铃,在岑念耳边徒劳地响着。
庄颖欣如同一个鲜活的太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庄颖欣停下了话头,有些嗔怪地拉了拉她的手腕,“是不是刚才我哥那副死人脸扫了你的兴?别理他,他那个人,在飞虎队待久了,看谁都像嫌疑犯。等回了中环,咱们去找建勋哥玩,他最近新收了一辆全球限量的跑车,说是要带咱们去石澳兜风。”
“嗯,听你的。”她乖乖点头。
岑家终究是给了她两个月假期。
“你在不开心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庄颖欣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她瞧出岑念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灰败。
眼珠子一转,索性将手里的骨瓷盘子往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一搁。
“走,带你去个清净地方。”她拉起岑念的手腕。避开那些虚与委蛇的敬酒,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宅错综复杂的回廊。
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头那种甜腻的香槟味被彻底隔断。
这是一间下沉式的半地下酒窖,连着外头的玻璃花房。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潮湿的软木塞气味,混着名贵兰花的冷香。
月光穿过顶部的玻璃砸下来,在防腐木地板上碎了一地。
庄颖欣踢掉脚上那双细高跟,赤着脚踩在木板上,像只终于回了窝的猫。
她拽着岑念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坐下。
岑念由着庄颖欣拉着。她身子微微往后靠,视线落在穹顶外那轮发毛的月亮上。
“外头那些老狐狸,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烂透了。”庄颖欣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却跳跃着兴奋的光,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钟家那个建勋哥?最近在中环闹得可凶。”
岑念看着她,眼神很静,“他不是一直很凶吗?”语气里带了点顺水推舟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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