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康德和波德莱尔,没有对赌协议,也没有这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名为“恩赐”的囚禁。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声音清冷。
“那块地底下有没有沉船不重要。重要的是,庄二少得明白,中环的规矩不是谁声大就听谁的。只要勘探期拖过半年,他的现金流就会断在银行的利息里。”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他终于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上。
这就是她。
港大法律系的一级荣誉生,现在却能熟练地利用行政程序的漏洞去绞杀一个人的前途。
钟聿衡,真的把她教得真好。
他捏了捏她的脸,“利淮那边,你该收网了。”
“利氏怎么了?不行,我还在观望期。”
“岑念,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岑念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对上他那双薄情的眼。
“那是什么?”
“是什么?念小姐,你最清楚。你是我的救火队,不是他的避风港。”
岑念垂下眼,自嘲。
对。她是他的,但又不是他的。
可拉斯维加斯他亲自追去带她回来的那场荒唐大梦,霓虹浸着酒气漫过眼底时,他俯身揉着磨破的脚踝,掌心那点滚烫。
怎么就让我荒唐地信了,那是真的温度。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下。
不远处,霓虹闪烁的广告牌上,正播放着影帝林震的道歉声明。
那种被资本精心修剪过后的,投放在深夜的雨幕里,显得格外讽刺。
她说,哦,我知道了。每个人都和她说你应该长大了,应该明白了,
她说,哦,我知道了。
……
二〇二四年的春,香港的雨总是在深夜准时造访。
雨丝细得像扯不断的离愁。
黑色慕尚避开那群守在中环大厦外的记者,像一尾受惊的深海鱼,潜入半山那条被层层林阴遮蔽的私家路。
车灯晃过石墙上的青苔,光影碎得不成样子。
钟聿衡的居所,藏在薄扶林的一处绝岭。
屋子里没开灯。
只有维多利亚港的余光,隔着落地窗,给沉香木地板镀上一层惨淡的银。
岑念靠在玄关的冰冷墙面上。
西装外套被钟聿衡随手扔在长绒地毯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她那一头漆黑的长直发,在推搡间散开,几缕发丝勾在唇角,带着被雨水浸透的咸涩。
“念小姐,你今晚在饭局上那股子狠劲,去哪了?”钟聿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比她高出许多。影子投射下来,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笼住。
她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提他解开扣子。
回不去了,终究是回不去了。爸爸书房里的宣墨香,早就被这满屋子的冷冽雪松取代。
这港岛的春雨啊,尽情吧下吧。
“唔。”钟聿衡的吻,是不容置喙的、极端理智的。他俯身。细碎的吻落在她那道横贯掌心的断纹上。
那是她命里带的凶,亦是他最沉溺的吉。
被他打横抱起时她也觉得自己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丁香,落在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冷气不知什么时候被调低了,十九度。
动作渐渐缠绵起来,像是要把这两月里攒下的那些见不得光、无从言说的占有,尽数揉进这方寸之地的温热里。
钟聿衡的指尖惯有的绕着脚踝上那根平安绳。
那一刻,岑念闭上了眼。
她如浪间扁舟,浮沉滩海,呼吸沉滞。
他低声唤她,念小姐。
那声里藏着不自知的卑微,近乎乞讨,如情丝缠漪,软绵绕心。
岑念长发枕间纠缠,黑白分明。她未应。
只在温吞如潮的暖意里,清醒地望着自己。
看着两人如何在这场名利场的余兴节目里,一寸寸地、无可救药地沉沦。
汗意在皮肤上慢慢凉透,变作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茧。岑念陷在被浪里。
她觉得身子沉,比那本厚重的《英美法导论》还要压手,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在那些条约、股权、信托之后,在这场名为‘救火’的职业生涯末尾,总要有些这样的时刻。
像是一场对账,他付出了温热,一个交出了这幅皮囊。
十七岁时在坚道旧书摊看那些诗集,书页里夹着的干花,大抵也是这样被压平、被抽干、被定格在最不堪的一页。
结束后,钟聿衡没立刻去洗澡。
他半靠在床头,指间衔着一支点燃的薄荷烟。
烟雾被吸进肺里,又被慢条斯理地吐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最后消散在冷气口下。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岑念。
她看起来真小。平日里在中环,她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e、Hermès,踩着恨天高,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寸步不让,活像一柄开了刃的冰凿子。
可现在,那层甲胄被剥掉了,只剩下锁骨下那颗颤巍巍的朱砂痣,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再狠狠蹂躏一番。
非她那双眼总是清醒得让人心烦。
“睡吧。”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点安抚的温存。
岑念没吭声,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颈侧那枚新鲜的红痕。
钟聿衡一下下抚着她的发。
“钟先生。”
“什么?”
“烟味太重了,熏得我想吐。”
“……”
钟聿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透着慵懒。
他随手把那支刚抽了一半的烟揿灭在烟灰缸里,翻身压过来,将她搂进怀里。
“念小姐,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吐出一句好听的?嗯?”他似春色迷人。
眉眼间欲哭还收,未了祈愿哽在喉。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到唇边讲不出满足。’
再度春靡。
作者有话说:
《暧昧》王菲
第11章 那只布偶狐狸 他又翻身压过来……
港岛的春雨细得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维多利亚港的深灰里。
中环大厦六十六层,冷气一直定在二十度。
岑念坐在那张紫檀木办公桌后,她最近很喜欢这支薄荷烟,所以抽的也勤。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那是钟氏家族办公室内部的信托审批<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林震的公关危机已经成了过去式。
在那场耗资八百万的“慈善信托”发布会后,互联网的记忆被更新迭代。
她刚处理完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关于庄家二少爷在西环那块地的“勘探报告”。
专家组的名单是她亲自拟的,她也执笔封了专家组的口,平了庄家事。
庄永廷那边暂时熄了火,听说他最近正忙着在官邸给庄颖欣修剪那一头被南洋海风吹乱的长发。
这种日子,像是在枯井里打水。
桶提上来,空的。再放下去,还是空的。
时光铸她为刃,寒影掠过,腐臭尽裂,不留半分遗憾。
读了五年的大学书,最后学会的,竟然却是如何让真相在程序里合理地蒸发。
岑念因他,暗潮生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钟聿衡走进来,褪去了那件在饭局上穿的西服外套。
白衬衫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袖口微微挽起,带着几分刚从喧嚣里抽身而出的慵懒与清冷。
他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隔着单薄的黑西装面料,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那块僵硬的肌肉。
“林震的事,林家老头子很满意。”钟聿衡的声音贴着耳廓,“他下午往办公室的备用金账户里划了五千万。念小姐,这笔账,抽一成挂到你的名下。”
余温不肯消,岑念牵了牵嘴角,没笑。
“钟先生大手笔。”她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那一丝残留的雪松香钻进肺里,冷得让人沁心。
“岑志远昨晚又去澳门了。”钟聿衡的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指腹在那道被淋湿过的痕迹上流连,“他在路氹城签了八千万的泥码。念小姐,你猜他这次,拿什么来抵?”
岑念的呼吸窒了一下,他在她最贪恋温柔的,递了她最锋利的背叛。
岑志远。他就是那颗永远割不掉的瘤子。
她推开钟聿衡的手,站起身时珠子撞在一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细碎、急促的声。
“他拿什么抵,钟先生不是早就看好了吗?”
岑念走到窗边,岛上的雨雾更浓了,半山那些灯火忽明忽暗,沉沉浊浊。
“我这双手,还能替钟氏平多少烂账,他就敢签多少借条。”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了底牌后的无奈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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