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衡点了一根雪茄。
烟雾在两人之间铺开,模糊了两人一寸的深厚。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里,从亲密无间再到并肩同行,钟聿衡把她困在身边后,几个是步步紧着,他教她入世,入钟聿衡的世。
岑念纷然无纠。
“利淮下午派人送了东西去你公寓。”他突然开口,语调里多了一丝笑非笑,“一只从澳洲空运过来的、手工缝制的布偶狐狸。念小姐,他这是在嘲讽我把你圈养了,还是在提醒你,你本该是野生的?”
岑念被烟味呛了一下,没想到钟聿衡会提到这个。
利淮。两人拉斯维加斯后,确实关系近了几分,可他总爱用这样野蛮又莽撞的法子,朝她这口死寂的枯井里扔石头。
以为能满心盼着能溅起几分水花,却不知井底早堆满了腐烂的枯枝,连一丝回响都吝啬给予。
岑念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了几分男人的心思。她心想。钟聿衡,你是在意那只布偶狐狸,还是另有其他?
“一个玩具而已,钟先生想多了。”她没回过身。
“对了,晚上的酒会,梁承亨会带梁东成出席。关于那份码头并购的补充协议,你得让梁东成在喝醉前,把名字签在那份保密附件上。”
钟聿衡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他朝她伸出手,似乎又不在乎那个话题了。
“那是你今晚的任务,念小姐。”
那只修长、温热、却指尖带了些凉意。
“ ……”
“明白了。”
她将手落进他掌心,肌肤相贴的瞬间。
她只当是一场恰逢其会的偶然,不再自欺欺人。
……
PM 19:30 | 湾仔 某私人会所
会所外的红毯被春雨打得湿重,踩上去没个声响。
岑念挽着钟聿衡的臂弯步入厅内。
满室名利场的铜臭气,混着重瓣玫瑰的奢靡甜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一袭极简黑缎吊带裙,脊背大片裸露,细如发丝的系带松松垂落,无端透着几分锋利的媚。
那是钟聿衡亲手教的。
他说,念小姐,做公关,有时皮囊比法典好用。
“钟先生,念小姐,别来无恙。”梁承亨正和几个警队的高层低语,见状微微颔首。
他那身制服虽换成了西装,可骨子里那股子纪律感,在这纸醉金迷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梁东成,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花衬衫领口敞着,端着杯香槟,正跟几个名模聊得火热。那双眼,带着南洋海风里吹出来的轻浮,正漫不经心地四处搜寻。
“念小姐,好久不见。”梁东成眼尖。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带着一股子熟稔的、有些越界的酒气。
岑念没躲,只是微微颔首,“二少,槟城的雨,还没淋够?”
这也是钟聿衡教的。
找准一个人的软肋,然后用最温柔的刀子扎进去。
梁东成这辈子最怕回槟城那个老宅,最怕听那句南洋口音的教诲。
他喜欢这中环的霓虹,喜欢这触手可及的虚荣。
所以,要给他这个梦,要让乖乖地在协议上签下那个、足以让梁家元气大伤的名字。
她是莉莉丝,钟聿衡是最隐秘路西法。
猩红酒液在杯壁打着旋,映着满室珠光,盛的不是佳酿,是权衡的人情、算计的筹码,困在这座金钱垒成的浮屠塔里,无人能脱身。
岑念也曾是那个想去伸张正义的、满腔热血的傻孩子。可如今,要用这身皮囊,去给梁东成那个浪荡子设局。
钟聿衡你给真的,太沉了,沉得让人握不住,却又不得不紧紧攥在手心里,让人难以忘怀。
无事命数这东西,大抵就是这样,会被岁月一笔一笔,轻轻巧巧的勾销。
“念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梁东成笑得灿烂,眼角细纹都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混。他凑近了些。
“钟先生呢?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挡风?”
“他在跟梁指挥官聊公事。”
岑念侧过身,顺手取了两杯马提尼,一杯递过去。
“二少,咱们不聊公事。聊聊西环那块地,聊聊……你那个还没回港的‘南洋老友’?”
梁东成脸色微变,是被人看穿底牌的刹那慌乱。
岑念静静望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又细腻,像在看一场早已演过千百遍的戏中戏。
酒过三巡。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岑念从手拿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得极整齐的蓝皮文件,只有几页纸。却沉得吓人。
“签了吧。二少。”她的声音很轻,似情人耳边的私语,“签了它。槟城那个老宅,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回去了。钟先生保你,在中环继续做你的逍遥二少。”
那支万宝龙的派克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着残酷的微光。那一刻。
岑念仿佛看见了那个在坚道旧公寓里、正捧着《恶之花》低声诵读的自己。
梁东成签的,是一份“关于码头并购案的不可撤销投票权委托及关联债务重组保密协议”。
换成中环大厦里的白话,就是“投降书”。
梁家在西环码头持有约 15% 的关键少数股权。
梁东成签了字,就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董事会上,必须无条件跟随钟氏的投票意志。
债务重组意味着,梁东成在南洋(槟城)欠下的一笔高达两亿港币的赌债和投资亏空,会被钟氏旗下的离岸壳公司收购。
且对价代价,钟聿衡帮他平账,代价是梁东成要充当钟氏埋在梁家内部的“特洛伊木马”。
梁东成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几页蓝皮文件。那是他在兰桂坊宿醉后,被岑念的人带去私人会所签下的那些借条的汇总。
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了远处的钟聿衡。
他隔着半座喧嚣的会场,捏着一只高脚杯,目光穿过重重虚与委蛇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一身清寒裹着不动声色的自持,偏偏骨血里烧着志在必得的焰,更揉着几分沉到骨子里的缱绻。
……
半山,钟宅。
鎏金绣纹的双层丝绒窗帘,蛮横地将晨曦拦在窗外。
岑念醒得早。
她习惯了在六点一刻睁眼,那是多年律政读书留下的生物钟。
身侧的钟聿衡还没动。
他睡着时,那股子在中环杀伐果断的戾气散了大半,额前垂下一缕碎发,遮住了平日里那双冷得像冰片的眼。
岑念没起身。
她侧过头,目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流连。
十岁那年,爸爸教读《庄子》,说大隐隐于市。
可他没教过,若是这‘市’变成了名为钟聿衡的牢笼,她该往哪儿躲?
她轻轻掀起被角,想下床去看看窗外的雾,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掌心扣住了。
力道不大,却极其稳。
岑念整个人又跌回了那个充满雪松香气的怀抱。
黑发散了一床,像是一团洇开的浓墨,缠绕在两人交叠暧昧的呼吸里。
“钟生,八点有个关于‘离岸信托合规性’的视讯会议。”岑念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职业性的冷淡。
“推掉。”钟聿衡睁开眼。
那双眼清明得吓人,哪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他伸手挑起她鬓边的一绺乱发,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念小姐,你这副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架势,让我觉得,我取回来的不是个情人,而是个永不关机的伺服器。”
就那么一骤然岑念看到了,空气那些细小的,飞舞的尘埃。倏的,红了眼。
人本非草木。
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斩断了身后所有的归途。
予她锦衣玉食,予她万般荣宠,予她旁人艳羡的一切,教她踏入成人的世界,却唯独不肯予她半分转身的余地。
他又翻身压过来。
白绸的被褥翻滚,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湿的海啸。
可她更知道。他推掉那场重要的会议,从来不是出于对她满身疲惫的疼惜,不过是想亲手确认,自己在她这里,永远是无可替代的优先项。
她和他,像极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猫鼠游戏。
他会偶尔松一松攥紧的爪,放任她跑出两步,待她眼中刚要泛起窥见天光的微亮,再轻飘飘地,按回原地。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12章 春节 把她圈在落地窗与他之间
中环不放假。
对钟聿衡这种人来说,年关不是用来团圆的,是用来“清算”的。
而对岑念来说,那是全港豪门最容易“炸雷”的深水区。
在轻描淡写的长篇里,这一段应该是最冷、也最繁华的过场。
钟聿衡的年关,一场关于“生存额度”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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