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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页

    中环依旧不歇业。


    她依旧顶着那尾锁骨发赴初二的应酬,那个被安排在深水湾的一场私人马场聚会里。


    说是聚会,实则是为了平掉利家在九龙城那块地的规划纠纷。


    岑念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裙,长发被她用一支素净的银簪挽起。


    那簪子是庄颖欣送的,说是能避邪。她问她什么时候也这么风水了。结果反手被按在沙发上摩擦,被告知这叫反封建迷信。


    马场边的遮阳伞下,利淮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他那一身痞气,在这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里显得格外扎眼。


    瞧见岑念下车,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动了动,酒精棉片在手心里反复擦拭。


    “念小姐,新年好啊。”利淮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路,递给她一个红包,“昨晚钟聿衡开出的价码,你听说了吗?九龙仓那几个码头,我不要了。我只要你点头,那张质押合同就是废纸一张。”


    “嗯,我知道。”她收的毫无感激之情。


    利淮见她如此,歪个头问她,“怎么收了红包也不用谢谢我一声?”


    港岛派红包是有不少约定俗成的讲究。


    比如钟聿衡给的,是她不得不收的。


    岑念问他,“咋了,真打算把我挖过去当你员工啊?”


    利淮气笑,“你们法律毕业的,都这么混淆是非的?”


    两人从路口一路走进懂事厢房,这地方1889年成立,平时人不多,也就利淮这种洁癖鬼爱来。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严整的卷宗,搁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茶几上。


    封面上印着:《关于九龙城马头角土地用途变更之合规性评估报告》。


    “九龙城那块地,城市规划委员会在上周的内部会议里,已经把那片区域划入了‘综合发展区’。”她声音疲乏,


    “按照《城市规划条例》第16条,你之前申请的住宅开发,基本会被城规会驳回。理由是交通负荷评估未达标。如果你坚持要盖那几栋高耸入云的豪宅,那地契补价的数额,足以让利家今年的财报变成一片惨红。”


    利淮停下了擦拭的动作,觉得好笑,“被驳回?念小姐,在港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敢买,就有办法让它变绿灯。”


    岑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每一个二世祖在闯祸前,都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钟聿衡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跟想当上帝的人谈逻辑。


    “办法是有。”岑念抬手,指尖习惯性地想去抚弄耳边的碎发。触到那支冰冷的银簪时,动作僵了一瞬,是长发。


    她垂下眼,继续说“把土地用途申请由‘住宅’改为‘养老与医疗综合体’。他们对高龄化社区有退税政策。地契补价能被免掉三成,甚至连基建配套的款项,都能由公帑拨付。这样,利家的资金链会被保住,钟先生那边也能看到一份漂亮的资产负债表。”


    利淮盯着她。


    突然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带起一阵刺鼻的酒精味。


    “念小姐,你到底是为钟家算账,还是为我利淮操心?”


    “我为合约负责。”


    岑念避开他的视线,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需要签署的授权委托。


    利淮没接笔,反而盯着岑念头上的那支银簪看,“这簪子,不适合你。”


    他语调散漫,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直觉,“你这种人,骨子里是断掌的命,狠得下心也受得了苦。何必学人家留长发,装什么温良贤淑?”


    岑念心口猛地抽缩了一下,疼得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


    可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把文件推了推。


    “利先生,谈公事。”口吻平淡,“签了它。九龙城那块地,我保证在三个月内,帮你拿到预售证。”


    几笔后,利淮把文件甩回她怀里,湿毛巾被他随意丢在桌上。


    岑念收好卷宗。起身时,银簪略微松动,一绺黑发垂落在她颊侧。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利先生,新年快乐。”


    她没回头。


    这港岛的雨下不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初三 “长发绾君心”


    从马会厢房出来,岑念站在台阶上。


    头上那枚银簪子,那是欢欢给的。说是能辟邪,其实她只是觉得款式挺好看的,像女儿家心事。


    远处有一辆黑色的宾利。


    钟聿衡坐在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


    车窗落下一半,冷风携着远处的马嘶声灌进来,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目光穿过那层虚无缥缈的雨雾,钉在从厢房石阶上走下来的那个身影上。


    他收了烟,是因为有人要来了。


    她今天穿着的很素。象牙白的西装裙,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瞧见了她发间那支银簪。


    那一看就是庄颖欣的东西,带着种南洋不入流的邪气。他并不喜欢。可她那截长发被绾起了。


    车门被保镖拉开。


    岑念坐进来。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后颈,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银簪。


    “簪子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散漫。


    她嗯了一声说是欢欢送的,头发长了得束。


    “说是避邪。”


    “避谁的邪?”


    钟聿衡手上用力。银簪被他拔了下来,捏在指间把玩。那一头黑发瞬间铺散开来,遮住了朱砂痣。


    岑念回过头,视线里,他的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寂静。


    她说:“利淮签了协议。九龙城那块地,利家会配合钟氏的资产重组。您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是么。”


    钟聿衡看着她。看着她左手那道横贯手心的断掌纹。


    他突然觉得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把他和她,生生地隔在了两岸。


    “嗯。”


    “利淮说。只要我放手,码头他不要了。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不会走得。”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嗯。”


    别无他话。


    岑念闭上眼。


    想起昨晚那个红封包。


    想起他说的那句“长发绾君心”。


    她其实有仔细想过,如果没有那年夏天的一纸文件,两人本是两岸的人,他们大概此生不会再见。


    可惜。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车窗外,中环的霓虹灯被细雨晕开。


    今晚的钟聿衡,似乎有些反常。


    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年初二这种日子,他该在钟家那座旧宅里,守着那些繁冗的家法和数不清的账目。


    可现在,那辆宾利正载着他,也载着她,漫无目的地往深水湾的方向开。


    他甚至挂掉了几个重要的跨国电讯会议。


    这不符合他的逻辑。


    他是一个连呼吸频率都被算进成本里的商人,每一分钟的空档,都该产生溢价。


    岑念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交叠的双腿上。


    西裤的折痕依旧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得让人觉得压抑。


    那支银簪被他随手搁在扶手箱上。


    冷硬的金属,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白。


    “那地段,他给得太痛快了。”钟聿衡的声音突然响起,倒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闲谈,“利家在弥敦道守了三十年。这笔账,他算得不聪明。”


    “利淮不看账本,他只看人。”岑念说话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烟。


    钟聿衡没去看窗外的景色,视线始终停留在她那截细白、却又透着倔强的后颈上。


    他问她,“那你呢?你帮我拿到了地,想要什么?”


    岑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坚道那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想要二十三岁那年还没读完的法典。


    可这些,钟聿衡给不了。


    或者说,是他亲手把那些东西钉进棺材里的。


    “钟先生说笑了。”她叫他钟先生。


    这是一个极具分寸、又带着疏离感的称呼。


    “我只是在执行合约。毕竟,我是被岑家养大的狐狸,总得替主人咬回点东西。”


    钟聿衡笑了笑,眼里碎碎的星光。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这里能俯瞰整个维港。


    海面上的邮轮缓慢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上游走的萤火。


    钟聿衡拉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岑念那点温吞的倦意吹得干净。


    他倚着护栏立着,路灯把背影拓得薄而长,一身显贵气,裹着满襟的孤。


    岑念迟疑了,还是一刻不停跟了上去。甚至忘记了穿外套。


    裙摆在风里显得单薄,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白兰。


    他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寸。这一寸的距离,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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