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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箭头 第17页

第17页

    他在陪她看海。


    这种认知让岑念觉得荒唐,甚至带了一点后知后觉的惊心。


    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浪漫上。可此刻,他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了一格又一格,他却没看一眼。


    “过几天,去伦敦出差。”钟聿衡突然开口,“那边有个艺术基金要处理。忙完,你可以去LSE附近转转。”


    那是庄颖欣读过书的地方。也是她曾经向往过、却从未抵达的远方。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种被洞察的战栗感从脚底蹿上背脊,岑念觉得那枚朱砂痣又在隐隐作痛。


    “是公事吗?”她问得很轻。


    钟聿衡转过身,黑眸里倒映着细碎的星光和她的脸。


    “是你想去的地方。”他回得云淡风轻。


    那是他这种人表达温情最极致的方式——把施舍伪装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情趣。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她也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的长大了。


    遇见一个人需要轮回,走到对岸要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他没说他为了空出这三天,在办公室里熬了两个通宵。更不会说他在签下那份法务任命书时,曾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这个原本该属于理想的年纪,活成了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走吧。”他重新走回车里。“雨要下大了。”


    岑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


    它像一口装潢考究的海口,等着她再次走进去。


    想起他说的那句“长发绾君心”。


    多可笑。她的头发早就被他亲手剪短过一次。


    现在这些。


    不过是长在废墟上的、掩人耳目的荒草。


    “好。”她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两人一前一后坐回车厢。


    逼仄的方寸之间,缱绻与颓唐丝丝缕缕地缠作一处,恰似两根绷到极致的弦,谁都不肯先松了那端。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


    ……


    宾利刚停在浅水湾的宅子门口,手机就震的岑念虎口发麻了。屏幕上跳动着“庄永廷”三个字。


    她没立刻接。盯着那三个字,想起他在深水湾大宅里,隔着层层叠叠的往事,又爬上了她的脊椎。


    指尖划开。对面没说话。


    只有沉重的、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的喘息声。还有直升机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隔着电流,震得她耳膜生疼。


    “岑小姐,庄少在石澳撞了人……是个外国人,当场就没气了。”老管家的声音在抖。


    “……”


    大年初三的,晦气。


    她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雪松香气还没散。


    钟聿衡坐在暗影里,指尖捏着那枚刚从她发间拔下来的银簪。他慢条斯理地转着。


    簪尖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像是在拨弄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祭品。


    他显然听到了。在这座城。没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耳朵。他就像个端坐在云端的看客。


    看着底下的人在泥潭里挣扎、腐烂。


    “要去?”他问。听不出半点波澜,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散漫。


    她拉开车门,笑的讥嘲,“我是岑家的救火队,也是钟氏的抹布。火烧到了脚边,总得有人去踩灭它。”


    钟聿衡没拦。只是降下车窗,抬手丢出一枚古铜色的签章。


    砸在岑念手心里,压得她指尖冰凉。


    “带上这个。要是警队那边梁承亨不肯放人,让他直接找我。”


    “多谢。”


    岑念其实觉得挺可笑。读了那么多年法典。最后学的,竟是怎么把黑的洗成灰的。


    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属的质感很硬,压在手心里,像是一道磨不掉的勒痕。


    那是他的权杖,亦是她的枷。


    车子往石澳开。


    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把路灯的光吃掉了一半。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眼底有一抹散不开的倦。她本该在高等法院的红毯上走。现在却要在石澳的血泊里蹚。


    现场的蓝红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跑车毁得像揉皱的废铁,横在路中央。白布下的外籍游客,露着一只穿半旧皮鞋的脚。在这座城,生命廉价得像张废纸。


    庄永廷坐在路边的护栏上,那身考究的飞行服染了灰。眼神是散的。却还死死盯着远处的大海。


    那是他唯一渴望自由的方向。可现在。他被困在了这片名为“罪恶”的泥潭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岑念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庄少。”她叫他。语调很稳,甚至带了点哄孩子的温吞。庄永廷抬起头。


    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笑,“念念,你来啦。你看,那个人不听话。他非要挡我的路。我只是想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岑念没理会他的疯话。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沾了血的折刀。


    她那双见过无数法条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帮一个杀人犯掩盖痕迹。


    第一个电话给保险。


    第二个给现场勘察的熟人。


    第三个给梁家。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像是在复述一段法律条文。又像是在吟诵一首葬礼上的祷词。


    “是一次意外。”赶来的警员听见她说,“受害者非法横穿。庄先生为了躲避,车辆失控。至于酒精……撞车后,庄先生受了惊。那是服用了含酒精成分的镇定药物。”


    逻辑圆满了。证据链完美无缺。


    她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书里写的,那种专门替豪门缝补皮囊的绣娘。


    凌晨三点。


    庄永廷被保镖带走,现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淡淡的焦煳味。


    手机又震了。是钟聿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没回,直接关了机。


    石澳的海风裹着咸腥,把警灯的蓝红碎光揉进浓雾里,像是一场盛大而腐烂的葬礼。


    岑念站在那儿。象牙白的西装裙摆沾了泥点,那是名为“意外”的污渍,洇在这一地支离破碎的法治里。


    她刚从钟聿衡那辆温热的宾利里走出来,转瞬就踏进了这片冷得刺骨的血泊。


    她想起刚刚打给梁家。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梁承亨那边背景音里的静谧。


    “梁指挥官,庄少在石澳‘避险’,受了惊。”她用了“避险”两个字。在《道路交通条例》里,这两个字是生门,是把一条人命抹成一组交通事故数据的橡皮擦。


    梁承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是两个家族股权的博弈,是陆羽茶室里未干的茶渍。


    “岑小姐,大年初三,你倒是勤快。”


    “职责所在。”岑念语调平得像一纸判决书,“钟先生的意思,这份‘礼’,梁家收下,以后的账,才好对得齐。”


    挂了电话。她走向那个坐在护栏上、眼神涣散的飞虎队精英。庄永廷那身飞行服在霓虹下显得极其讽刺。


    他想飞,却撞碎了别人的余生。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折刀。指尖触到血迹的温热,她心里竟起不了一丝波澜。


    那些在港大课堂上辩论过的公义,在坚道旧书房里读过的气节,此刻都成了这海边一吹即散的灰。


    她熟练地联系保险,联系清场,联系那个能把酒精含量“修饰”得刚刚好的医生。


    那个躺在白布下的外籍游客,在叙述里,成了一个自寻死路的、非法横穿的幽灵。


    凌晨四点,重新归于死寂。


    水龙头冲刷着路面,血水打着旋儿没入排水沟,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梦。


    岑念独自立在礁石边。她想起那枚被他拔掉的银簪,想起散落长发时那一瞬间的失重。


    钟聿衡说要带她去伦敦,去那个她从未抵达的理想。


    可他忘了。


    一个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心里装满了回忆的女人,哪里还有什么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伦敦雨夜情事 迷路的归人


    伦敦的雨,比香港要密。


    落在希思罗机场的柏油路上,悄无声息。


    钟聿衡走在前面。大衣下摆裁出一道肃杀的边。


    她跟在后头。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半。


    “伦敦艺术基金的案子,下午三点开会。”前面的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着有些闷,“你不用跟。回酒店歇着,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给她了片刻自由。于是,岑念拥有了钟聿衡的自由。


    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的后脑勺,在飞机上,他闭目养神时,指尖还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铜色的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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