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算到,她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发小,重新拿起了那把刀。
当她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那一刻,这场关于自由的幻觉,就彻底破碎了。
那些贪婪的、窥探的目光,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去。
“回去吧,不然人又要跑了。”钟聿衡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秘书吩咐道。
“钟生,法兰克福这边的并购案正进入关键期,林家的海外信托也还没完全收网,现在回去……”
“嗯…,这样啊,……,那还是去吧,再不回去,猫都要被人带走。”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不在乎这几百亿的并购案。他不在乎林家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他的那只猫。
能让她冒险回来的,除了那支猫,在无其他,她那么重情的一个人,卖了尊严,毁了前程,连最后的亲情也被当掉了。
香港,没有什么值得让她留恋的了,除了那只猫。
这一场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
他目睹了她的破碎,参与了她的重组,最后又亲手把她推向了自己。
他给过她成长的足迹,他自认为非圣人,可唯独对岑念每每都翻水云涌。他亲手把她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二〇二〇年,他目睹了岑家父母的离去,岑念被岑家大伯领养,一步步走过来,他看着她长大,港大五年,她把自己忙成旋螺不停歇。
他彼时刚接手钟氏,地基不稳,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再后来查清英资的那本帐时,她已决心远赴伦敦再度深造。
他那天晚上是去过她家楼下的。雨很大,她在昏暗的窗帘内,幽幽照着她的背影。
那是陈特助四十小时前送进来的一份报告。
“钟生,查到源头了。”文特助说话时,头垂得很低,呼吸声都压到了极点。
“是半个月前,在荷里活道一家叫‘德诚’的旧当铺里,念小姐……岑嘉欣小姐,典当了一支派克金笔。”
“当铺。”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不用再问当了多少,如今的风平浪静足以令明资额的硕大。
他几乎是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一笔,由幸福美满家庭,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帐。
钟聿衡闭上眼。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家昏暗的当铺里,岑念站在满是烟火气的街道边,最后一次摩挲那支笔。
那支现在笔被收进内侧的口袋,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个女人,用她微薄的温度,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潮湿的仲夏夜。
……
香港。深水湾。
岑念站在阳台上,任由湿冷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锁骨下的那颗朱砂痣在冷风中隐隐作痛。那是每一次危险临近时,身体本能的预警。
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薄荷烟草味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种被浓雾包围、无处遁形的窒息感,穿过千山万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心跳。
她知道他要回来了。
她救了阿敏,却把自己重新暴露在了那个捕猎者的视野里。
这就是代价。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赎。每一次伸出援手,都是在给自己的脖子上重新套上一道绳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你看,我们都逃不掉的。你也逃不掉。”
她把猫抱紧。
整座港岛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像是一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荒诞剧。
她站在那里,清醒地看着自己这些年。
一点点,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钟聿衡的深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天气晚来秋” “钟先生,
故事里的人都是不讲因果的, 一切不过是际会的注定,天时相逢,不论轮回, 只论难逃,皆是定数,
一年里的七月港岛, 雨最容易下得毫无道理。
就像岑念和钟聿衡, 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缘由。
黑色宾利在飞驰, 雨刷器刮着挡风玻璃, 单调的声响像在倒数和这座城市的告别。
岑念坐在副驾驶上,怀里紧紧抱着猫。
它名字叫狐狸。是那年她刚搬进浅水湾的时候, 钟聿衡让人送来的。是那种脾气很好、很黏人, 很话唠, 很聪明, 像小狗一样的猫。
两个小时前。
行李箱的拉链咬合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东西很多, 全是欢欢给的, 她把那些压进箱底。
狐狸在航空箱里不安地扒拉着塑料栅栏。发出细碎的叫声。
“狐狸,乖一点。”
她伸出左手。食指穿过缝隙,轻轻安抚着猫的下巴。掌心贴着冰凉的塑料, 有一点发麻。
庄颖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真决定了?不等等他?”
等什么呢。
岑念直起身。这几天熬夜弄阿敏的案子, 似乎又瘦了些。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凸起, 像两片随时会碎的蝶翼。
她摇了摇头,“不等了。”
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太稠密。每一寸呼吸里都裹挟着过去几年的影子。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 那根被强行缝合的脊骨,会再一次断裂。
庄颖欣一边看后视镜一边问。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抑的鼻音,“念念, 护照都带好了吧?”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扫动,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的霓虹。
车厢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据说原曲是1990年作词作曲的粤语歌曲《愿你把心留》,之后,再填上国语版歌词。
1992年后飞图以6000元人民币卖下版权和改编权后,改编为《晚秋》(粤语版)。取自王维“天气晚来秋”。
故事缱绻难书,个中百转千回,唯有亲历者,藏着满纸霜雪与春秋。
那段光阴里的心动与遗憾,皆是秘而不宣的注脚,外人听来不过是支旧曲,唱的人却早已红了眼眶。
爱恨起落,不过一场晚秋。
“带了。”岑念的声音很温吞。没什么起伏。
此刻猫已经安静下来了,蜷缩在垫子上,喉咙里发出温吞的呼噜声。
“到了伦敦,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庄颖欣打破了沉默。视线盯着前方的水花。
“好。”
“要是那边冷,就多买几件厚衣服。别总是舍不得花钱。张家给你的那张本票,你非要撕了,现在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岑念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明暗交替。
“够交学费的。”
离境大堂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声,夹杂着多国语言的广播声,形成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嗡鸣。
岑念把身份证件递给值机柜台的地勤。
“前往伦敦。一件托运行李,一只宠物客舱同乘。”
地勤敲击着键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庄颖欣走在她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伦敦的阴雨天该怎么熬。
“好的,岑小姐。登机牌请拿好。宠物请在这边做最后的检疫确认。”
她接过那一小块硬纸板。边缘有些锋利,划过指腹。
转过身,庄颖欣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回去了。记得别看心思重,看开点。”
岑念点头说好。
庄颖欣还是不忍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南洋女孩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呛人,却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其实她打心底觉得岑念和钟聿衡也不必闹到这地步,但是两个太骄傲的人,都觉得松松手,其实也没什么。
“照顾好自己。”岑念闭上眼掩去眼底酸涩。她拍了拍庄颖欣的背,“别一直喝酒了。”
“会的。”庄颖欣泪眼朦胧再三保证,岑念才提起航空箱,转身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两人分别已远。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被刻进骨血里的气味,顺着机场大厅循环的冷风,飘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枯木燃烧后的灰烬味,夹杂着极淡的薄荷。
岑念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的人流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广播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左胸口那颗痣的下方,发出一阵剧烈的、近乎抽搐的跳动。
不会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怎么会这么巧。香港这么大,每天有那么多个航班起降。怎么可能在这几万平米的航站楼里,刚好撞见。
她没有回头,她加快了脚步。
而在她身后二十米开外。
VIP通道的出口处。
钟聿衡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风衣的衣角在走动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刚从法兰克福十几个小时的红眼航班上下来。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眼镜没有戴,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极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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