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特助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钟聿衡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巴宝莉外套。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散在肩头。左手提着一个白色的航空箱。
周围有几百个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命运就是在万人中流里,一眼万年。港岛人信命,钟聿衡不信,可对于遇上岑念这件事,他坚信不疑。
那是他看了数年的背影。那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过的脊背。
她瘦了,从背后看,怎么只剩一把伶仃骨。
钟聿衡觉得胸口那个装着派克笔的位置,骤然腾起灼人的烫意,疼得钻心。
他知道她躲在深水湾。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等处理完林家的事,再回来慢慢收网。
可她竟然真的又要走。
提着行李。抱着猫。连夜飞去伦敦。
那种被背叛的、失控的怒意,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在横冲直撞。
他想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他想问她。岑念,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胃病有没有犯?
你这单薄身子,去伦敦那种阴冷的地方,受得住吗?
你为什么要走?留在我身边,真的就那么让你生不如死吗?
他有无数句话想问。那些温吞的、带着血腥气的关怀,堵在他的喉咙口,几乎要将他逼疯。
可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加快了脚步。看着她像躲避瘟疫一样,试图隐入人群。
她装作没看见他,她再次装作若无其事。
这种认知,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切割着他的理智。
“岑嘉欣。”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大厅里,甚至显得有些飘忽。
但那三个字,却像是长了眼睛,越过二十米的距离,精准地砸在了岑念的脊骨上。
岑念的身体猛地僵住。她没有回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口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着那种想吐的痉挛感。
就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只要过了安检,只要上了飞机,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她抬起脚。
“站住。”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冷意。
钟聿衡一步步朝着她走去。
无数个潮湿的深夜,这股味道将她死死包裹。他在她耳边说话,呼吸喷洒在颈窝,带着烟草的苦涩。
岑念无法再迈出那一步。没有抬头。她不敢抬。
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一双极其考究的、纯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边缘。
皮鞋的主人步伐稳健,带着惯有从容与压迫感。旁边跟着推着行李的陈特助,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接机高管。
是很巧。
她处心积虑地逃离,算准了航班,算准了时间。却唯独没算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从大洋彼岸的某个并购案谈判桌上,准时降落在这个接机口。
一个要走。一个刚回。
命运站在残忍的航楼,给他们开了场,巧得像是一场廉价的、烂俗的言情戏码的玩笑。
那个隽气的男人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他瘦了些。下颌线的弧度更加锋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让人窒息的情绪。
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愤怒?冷漠?还是祈求?
最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先生。”她开口,一如与君初相识。
没有叫他钟生。没有叫阿衡。
钟先生。
寥寥三字,生生割裂了彼此,再无归期。
钟聿衡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防备和疲惫。
他瞥见她领口微敞处,左锁骨下那一点殷红朱砂痣,在冷光里艳得刺目,像一粒烧红的火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他想问她为什么要插手阿敏的案子。想问她知不知道重新卷入香港的圈子会有什么后果。
想问她那只当掉的笔,到底疼不疼。
他甚至想伸出手,摸一摸她因为消瘦而凸起的锁骨。
可是。
当他看到她眼底那种冰冷的,所有话语霎时凝成喉间的玻璃碴,咽不下,吐不出。她那么温弱一个人,怎么每每遇上他,就分外强势不留余情呢。
他想不通,愈发迷胀。目光落定在她手边的航空箱上。箱里的起司猫,正用一双无辜圆眼望着他。
那是他送的。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截没被岁月碾碎的余烬。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锋利。
“把猫留下。”
岑念愣住了。连他身后的特助都错愕地抬起了头。
她想过他会用尽手段拦下她。想过他会拿岑家威胁她。想过他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撕裂她的伪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四个字。
把猫留下。这算什么?清算财产吗?
岑念觉得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极其荒谬的想笑的冲动所取代。
她真的笑了。
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钟先生连一只猫都要计较?”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钟聿衡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的疼,成了他和她不肯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不是要猫。他是要她。
他想说,这猫是我送你的,你既然要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还要带着它?你带着它,是不是证明你心里已经我了?
她低下头。看着航空箱里的猫。
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叫唤,只是用爪子轻轻地挠着塑料门。
“好。”岑念轻轻应了一声。
她弯下腰。将那个白色的航空箱,轻轻地放在了钟聿衡的脚边。动作那么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像当初她在当铺里,丢下那支派克笔一样。
钟聿衡看着脚边的猫,骤然心悸,扭曲到无法呼吸。
他以为她会挣扎,会反驳,甚至会哭着求他让她把猫带走。因为他知道,这猫是她在这世上除了欢欢以外,唯一的慰藉。
只要她求他。只要她稍微软化一点。
他就会收回这句话。他会说,猫你可以带走,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然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建立起哪怕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可她没有。她就这么干脆地放手了。
为了能离开他,她可以舍弃任何东西。尊严,前程,亲情,甚至是一直陪伴她的猫。
岑念直起身。她没有再看钟聿衡一眼。也没有再看那只猫,“猫留给你了。”
“钟先生,狐狸,祝好,再见。”
周围人流熙熙攘攘,她转过身,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中环 他用力一拽
中环的雨总是在深夜落下来, 带着点陈年铁锈和冷掉的咖啡味。
他们这种人,谈情说爱太奢侈。
一个是一腔宿命缠身,被作岑家用来平息冤魂的祭品, 一个是钟家用来丈量权欲的准绳,心付执族权柄。命运早已在他和她的轮回里罄竹难书。
他们见面的地方不该是兰桂坊的声色犬马, 得是那种光线照不透的私人书房, 或者是刚签完生死契约后的寂静走廊。
感情线不该是救赎, 那是骗小姑娘的。
得是辨认, 是得深思。
是钟聿衡在某次深夜的谈判桌前, 看了一眼岑念那双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上面那根黑绳和银珠在冷光下晃动。
他没问她疼不疼, 只是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是岑念在帮他处理那些离岸账单时, 发现了他夹在文件里的一张写废了的笺纸。
是看清上面只横了的一道墨, 像是钟聿衡一次没能出口的叹息。而她没揭穿。
重逢这种事, 在香港这种地方,从来不靠巧合, 靠的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因果。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是你有选择的权利让你暂时的离开他,而最残忍的美好是给你的现实,打败不了什么。是岑念竞业的协议没有达成, 她依旧只能为钟氏家族办公室服务。
二零二六年的半岛酒店里, 钟聿衡半跪地上为她擦干伤口, 而后又匆匆将她带回家。
那个小明星卷着那几百万的支票消失在雨幕里,空气中还剩下一丝香水味, 掩盖了他们深处最原始罪孽。
那是圈子常见的味道,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野心,最后都被一张支票草草收尾。
他们回到那个同样的床, 同样的窗,仿佛她这这些年的离去什么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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